CANAAN 异能者迦南

作者：杉原智则

上卷

上卷 登场人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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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

    图源：无夜不眠

    录入：zbszsr

    修图：Crackの

    迦南

    铁之抗争代理人，属于犯罪组织「蛇」之对抗组织。拥有「联觉」，能同时掌控各自独立的五种感官，发挥出超越常人的战斗能力。

    大泽玛利亚

    一名新手摄影师，过去在中东和迦南结识为好友。两年前曾被卷入发生在涩谷的一起事件，不过目前丧失那段记忆。

    御法川实

    一名自由作家，接受三流八卦杂志「天堂出版」委托，和玛利亚前往上海采访。他的目标是成为一流新闻记者，而找寻着重大题材。

    阿尔法特

    犯罪组织「蛇」的首领。拥有野性的美貌、出众的智慧、和超凡的战斗能力。曾经杀害跟迦南亲如家人的夏姆。

    哈珂

    在桑塔那的店里工作的美女，拥有天真烂漫的笑容和婀娜体态，但几乎不开口说话。这背后似乎是有什么原因。

    梁琪

    隶属「蛇」组织的成员，盲目地崇拜阿尔法特。她在能力上相当优秀，但对于阿尔法特的爱慕和对迦南的憎恨，却造就她冲动的个性。

    桑塔那

    经营一间Cosplay暨卡拉OK吧，御法川和玛利亚原本打算采访的对象。他和哈珂一起生活，但似乎不单纯只是个日式酒吧老板。

    柯明古兹

    梁琪的部下，是「蛇」伪装成军事公司「戴达拉」的社长。即使他每天受到梁琪残忍的暴力对待，依然全心全意地辅佐她。

    夏目

    属于「蛇」的对方组织，市场向迦南委托工作，并同时监视她。为人相当冷静，缺乏感情起伏。

    云云

    玛利亚和御法川在伤害采访途中，不断遇到的打工少女。总是充满精神地在空气枪摊位帮忙、也在咖啡店当女服务生、和高级餐厅演奏二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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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卷 序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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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砰——砰轰——烟火在天空发出爆响。高楼形成的峡谷底部，色彩缤纷的气球一起飘到空中，随后是众人的一阵欢呼。

    庆典活动正式揭开序幕，路上挤满的人潮开始移动，其中一名骑在父亲肩上的少年，不厌其烦地看着气球升空。就在那时，他瞪圆了眼睛，因为空中一个蓝色气球突然破掉，接着又出现第二、第三个——

    「四个。」

    发出声音的人，在少年头上五十公尺处。现在的上海可说是近代高楼大厦林立，但另一方面，也有许多人去楼空、静静排队等待重建的废弃建筑。一个娇小人影出现在某栋荒废大楼中，把帽子压得很低，嘴巴里含一根香烟糖。已经拆开的部分含在嘴里也没有变形，看来砂糖是用了什么特殊方法固定住。

    至于她本人，则是趴在地上架着来福枪，把枪身伸出屋顶边缘，眼睛盯着高倍率瞄准镜——「五个。」

    扣下扳机，又一颗气球破掉。她毫不迟疑地继续瞄准第六个时，忽然以看着微风来向的姿势往下方看去——一个骑在父亲肩上的少年正高兴地数着第五颗气球。她的嘴角浮现笑意。

    舞者的游行在马路上展开。女性们排成一列，手持大块红布随着音乐挥舞，队伍前头附近则出现不少摊贩。

    为数众多的美食摊位中，有个射击游戏的摊位挤满了小孩。大家拿着玩具枪瞄准玩偶和点心之类的奖品，旁边选有一名年轻女店员不断敲锣招揽顾客。

    几个架上摆放的奖品进入瞄准镜视野——当她看到兔子玩偶时，准心马上停了下来。扳机上的手指出力的同时，视野范围染成整片红色。

    舞者手拿的红色大布遮住了视线。不过当布挥过去，重新看到目标的时候——

    那位年轻女性如同宣告「射中啦！」似地大大敲锣，玩偶也从架上掉落。不过那位女性拿起玩偶时，整个人却愣住了。想也知道，那只玩偶的头上八成开了一个洞，就如同真的被子弹射穿。

    「晚一点再过去拿吧……」

    狙击手把脸移开瞄准镜，抱着枪爬起身。她摘下帽子，宛如褪色过的亚麻色头发获得解放，在空中飘舞起来，搔弄晒黑的肩膀。这名狙击手是位年纪跟那女店员相去不远的女子。

    她把枪收进箱子后走下楼梯，底下有另一名女子等着。

    「浪费了好几颗子弹呢。」

    「小气。」狙击手回道。「都说那是在调整了。」

    「重点不在于金钱。」

    那名女子冷冷说完后，倏地改变表情。

    「——这是工作，迦南。」

    被唤作迦南的少女狙击手略微睁大双眼，低下了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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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卷 第一章 重逢之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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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1

    在蒸腾的热气下，阳光产生折射现象。

    一切景象都多了层朦胧，不断摇曳着，只有一名戴着连衣帽的少女轮廓清晰可见。她全身散发出只要不小心摸到一下，就会遭到劈斩的气息，如果是在我熟悉的日本街头遇到她，肯定早就逃之夭夭了。那我为什么还要主动接近她呢？

    难道我真的希望被她攻击？当时的我比现在还对自己不耐，既肤浅、又不懂世事，所以才会追求容易理解的伤口和痛苦～～更甚者，我希望有个东西能打散自己的一切——一切的想法、价值观、以及迷惘。

    在这荣华富贵已经消失好几千年，只剩天空依旧湛蓝的破败街角，我奔向那名少女。

    她每一步都走得沉重，干燥的风拂过她的肌肤、耳畔，搔弄她的头发。

    「CANAAN。」

    我唤着她的名字，逐步靠近——

    「大泽。喂，大泽玛利亚！」

    突然有人在耳边大喊，让玛利亚吓了一跳。她看向旁边，发现一个男的正盯着自己猛瞧。那个人是她的上司——御法川实。

    「前辈在飞机上睡不着觉，你还敢呼呼大睡啊？何况还是第一次去国外工作呢。」

    「非、非常对不起。」

    「口水都流出来了。」

    被御法川这么一讲，玛利亚赶紧抹抹嘴角。但不论她怎么抹，手上都是干的。

    「骗你的啦。」

    「实、实先生！」

    在东京飞往上海的飞机上，玛利亚再度低下头。

    「对不起，我昨天太兴奋了，结果睡不着觉。」

    「又不是什么毕业旅行。这是你第一次出国吗？」

    「啊，不是。以前——跟父亲去过中东。」

    「中东？」

    御法川重复了一次，不过他对这话题并不是很有兴趣。他看着手上的资料说道：

    「这些采访内容我看是不用太期待啦。什么『日式Cosplay酒吧·中国四千年历史的神秘仪式，你好，极乐净土！』、『离奇！村民在一夜间全部消失的村庄？』之类的。」

    这些是出版社社长提供的暂定企划标题。

    「没意思！真是太没意思了！这种企划哪需要我们特地跑去上海采访啊！」

    「可、可是实先生，您不是常这样说吗？『我可是天生的一流作家，像我这样的人啊，题材都会主动找上门来。』所以不论在什么地方、要做什么样的企划，实先生都一定能挖出好题材的！」

    「自己说说是无妨啦，不过换成别人，而且还是被一个菜鸟说的话，就觉得有点被看扁了呢。」

    御法川抓抓头发，让视线飘到远方。这个人三十二岁，本来就不太注重打扮和发型，不过他深信自己认真起来时，依然称得上是个美男子。

    「您多心了啦～～我很仰慕自信满满的实先生，我一定会好好努力，不让自己成为绊脚石的。」

    「这就是所谓的『初生之犊不畏虎』吗？」

    头山社长要他带着玛利亚，以同行摄影师的身分一起出外采访时，他就对此大表不满，抗议为什么要带一个菜鸟同行；但年轻的玛利亚敢冲敢做，反而让他在气势上先输一截。

    这时玛利亚羞红了脸。

    「当、当时人家是很认真的，但是让别人来说这句话，就觉得好丢脸……」

    「傻瓜。」御法川盘起双手，整个人往后靠。「这么说来，你进入公司后，我们还没有像这样交谈过呢．说说看你为什么想当摄影师吧。」

    「因为我想增广自己的视野。」

    「增广视野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虽然我们的双眼时时刻刻接受各式各样的事物，但实际上似乎并非如此。应该说我们常刻意闭上眼睛，不去看某些东西吧。因为……赤裸裸的真相，是很痛苦的。」

    「啊～～」

    御法川戴起耳机，转到新闻频道。不知他究竟有没有在听。

    「透过照片，我们能藉由别人的双眼看清事物。就算自己闭上眼睛，还有别人的眼睛过滤，令我们『看到』现实。」

    玛利亚的脸颊开始变红，眼睛也闪着光芒，看起来充满热忱。

    「所以我更应该好好看清楚。因为我将成为大家的『眼睛』，我不能选择无视，一定要看得更多、更广才行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。」御法川颔首。「这正是我们的职责。世人越不愿面对的事物，我们就越要让他们看到……」

    他正想以前辈之姿好好开导一番，机上却刚好开始分送餐点。

    「哇～～实先生，这条鱼很鲜美呢！」

    玛利亚的心思已经转移到食物上，眼睛亮得和先前说那番话时不相上下，甚至是过之而无不及。她露出笑容，像个十几岁的少女，御法川在旁看着，只能叹一口气。

    「这就是获选过绿山学院校园小姐的人吗……外表不在话下，内在倒是跟小学生没什么两样。你跟大学同学有没有好好相处啊？」

    「您说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没事。」

    他放弃教育新人，开始专心在自己的耳机上。现在正在报导他们的目的地——上海举行的反恐国际会议消息。

    「距离中国上海举办之NBCR反恐国际安全合作会议，也就是『反恐国际会议』剩下八天，当地已经展开武警的重要人物护卫特训……」

    「只能当个三流八卦杂志的记者，这样就玩完了吗？」御法川喃喃开口。「我绝对要挖出个大事件，大肆报导一番。」

    隔壁的玛利亚也暂时放下餐具，隔着玻璃看向窗外。

    （没错，我想要看——）

    她用更细小、连御法川都听不见的声音说道。

    （不装做没看到、不把眼睛闭起。未知的世界虽然可怕——但我觉得那个人，正面对着我不愿见到、与我不同的事物。）

    （没错吧？）

    「迦南——」

    2

    「哇！」

    玛利亚按下相机快门。

    「好棒！」

    大片的红色布幔翻动着，她对准姿态轻盈的女舞者，又按下快门。

    「超厉害的！」

    路上被人潮塞得水泄不通，一不小心就可能淹没其中，再也游不回原本的地方。道路两旁的摊贩一棚接着一棚，每个摊位飘来的香气都挑逗着食欲。此外还有男男女女配合不断播放的音乐，即兴跳出各种舞蹈。

    这是上海的夏日庆典现场。他们本来不打算在这里采访，但御法川认为这或许能当做额外内容，才如此提议。

    玛利亚忙着按快门捕捉画面。取景器中看到的，是和日本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生活空间。红色，蓝色、黑色、白色、金色、银色……所有想得到的色彩到处喧闹、夺人眼目；在这闻名亚洲的世界之都，不论是人民、服装、音乐、舞蹈，乃至于身上配饰，都充满杂乱而混沌的气氛，彷佛是整个上海的形象化。

    这时，御法川把手伸向玛利亚的相机。

    「给我看看，我帮你检查。」

    「现在不行啦，这又不是数位相机。」

    玛利亚直拿手中的半幅相机拍照，御法川则是一脸呆滞。

    「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何年何月？」

    「相片就是要亲手处理，才能成为『大泽玛利亚之眼』。啊，那里有人在后空翻！太厉害了！」

    她似乎也感染到庆典气氛而乐在其中，忙着更换相机底片，不顾旁边的御法川又叹一口气。

    「呀！？」

    她突然发出怪叫，整个身体吓得僵住。因为有人偷摸一把她的臀部。

    「实、实先生，您在做什么……！」

    她猛然回头，却不见上司身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形矮小，看起来人还不错的老人。

    「喔喔～～」

    这名老人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笑容，来回抚摸玛利亚短裙下露出的部位。

    「不错、不错，腿有点粗，不过这代表你很健康。而且屁股也挺翘的，那胸部呢？丰不丰满啊？虽然看上去不太有料，嗳，无妨！」

    老人频频点头，不管玛利亚已经僵在原处，便要伸出狼爪——

    「喂！」

    这时，老人的手被挡下来，身旁跟着出现一名少年。

    「住手，她已经不高兴了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可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没有什么可是。啊，真的很抱歉。」

    这名约十二、三岁的少年向玛利亚表达歉意。他的相貌端正，看起来相当聪明。相对之下，那老人则不高兴地噘起嘴：

    「可是大姊姊很高兴啊。」

    「或许吧，但你随便摸她就是不对。之前不是也说过了？」

    「我、我才没有高兴！」

    玛利亚的身体终于恢复使唤，她连忙退后几步，而少年也抓起老人的手。

    「好啦，赶快。我们不是还有事要办？得赶快解决才行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知道了。拜拜～～大屁股姊姊！」

    「才、才不大呢！」

    玛利亚还想抗议，但两人不予理会便迳自离开。他们经过摊贩时，老人拼命扯着被抓住的手吵闹：

    「我们去吃冰好不好？拜托啦～～」

    「知道啦，但只能买一个喔？不然会吃坏肚子。」

    少年熟练地安抚他，跟摊贩买一支冰。玛利亚呆呆望着那两个人，御法川这时也出现在旁边。

    「有点痴呆的老人，跟很会照顾他的孙子——是吧？」

    「实先生。」

    「刚刚你有叫我的名字吧？」

    「咦？嗯……有，是要跟您求救。」

    「喔～～？」御法川眯起眼睛。「我可是很清楚，你把我当什么样的人喔。」

    「啊～～实、实先生，我们去那边看看吧！好像在表演什么，看起来很热闹呢！」

    他看着玛利亚跑过去的背影，发出今天不知已经第几次的叹息。玛利亚突然跑出去，差点撞到穿着奇装异服的人，连忙鞠躬道歉。他跟在后面发出牢骚：

    「受不了，我是那小鬼的监护人吗？这岂不是跟刚才那小孩一样？」

    太阳开始西沉，四周逐渐染上橘红色，为整个庆典更添一层梦幻。

    玛利亚跑到大街上，听到快节奏的歌声。那里有个小小的表演场，台上是一名女歌手，身穿裸露度颇高的性感服装唱歌。而引起玛利亚兴趣的，是她唱的歌词：

    『中国啊～～上吧～～和我好好上吧～～』

    副歌歌词大玩日文的同音字游戏。舞台附近聚集许多围观群众，他们发出喝采、拿起手机照相机拍照的情景，和日本没什么两样。想必那个人是这里的偶像歌手吧。

    玛利亚也不甘示弱，端起相机猛按快门。

    劈哩啪啦劈哩啪啦！

    「呀啊！」

    旁边突然传来鞭炮声，吓得玛利亚又伸直背脊。她转向声音的方向，发现一条龙——当然不是真正的龙，而是高六、七公尺的道具龙，由一大堆人像扛轿般抬着。在此起彼落的鞭炮声、笼罩大片视野的白烟中，那条龙以近代高楼大厦为衬缓缓行进，前头还有负责打头阵的游行队伍。

    「太惊人了！」

    玛利亚的眼睛亮到不能再亮，往龙的方向笔直冲过去。

    那条龙逐渐进入河中。玛利亚不断按快门，忽然发现大家开始披上雨衣。她还来不及思考，便瞬间下起大雨。她赶紧缩起身子保护相机，低下头时，发现头发上滴下来的，是红色水滴。

    原来那条龙的口中装有水管，红色的水就从那里喷出来。不知那是要模拟喷火效果，还是另有其他意涵，只见现场群众披着雨衣，在雨中高声发出欢笑和尖叫。

    尽管被淋得一身湿，玛利亚也藉此感受到自己参与了庆典、和这条街融为一体，而陷入某种亢奋状态。这就是所谓的庆典——她脑中一角浮现这个念头，感觉自己被平常体验不到、带有梦幻、某种意义上的暴力、甚至违背道德的巨浪吞噬，一切枷锁被完全解放。一股类似麻痹的感觉从她的指尖窜上头顶。

    （太厉害了……）

    （总觉得……好像充满了精神，这种精神又渐渐跟整条街合而为一……不，这条街本身就像一个巨人……）

    不只是肉体，视觉、听觉、触觉等感官彷佛都融入水中，随波流逝。她沉浸在这般恍惚状态，脚步开始不稳，不小心往后一倾，撞到别人的背。

    「啊，对不起……」

    她的头和一个猪形妖怪撞个正着，这才猛然回神，痛得差点叫出声音。不过她仔细一看，发现根本不是什么妖怪，只是整个头套上猪型面具罢了。那也算一种变装，附近还有老鼠、猫等造型。

    玛利亚要再道一次歉，但对方脚步踉跄地更厉害，直接从旁边穿过去。

    「喂！」

    附近一个正在跳舞、充满活力的中年男子见状，笑着伸出手要把他的头拽回来，但他可能以为是有人恶作剧，吓得拼命挥手，一溜烟地逃跑了。剩下的老鼠和猫赶忙追过去，但是头戴猪型面具的男子拨开人群跑到桥上，被龙口的水柱喷个正着，强力的水压把他的面具冲掉，露出原本的平凡面貌。

    那名男子手捣着脸，双膝一跪，接着突然像虾子般地弓起身体，直刭背上发出咯吱声，快要到达极限时，他的身体又弯成<字形，如弹簧玩具跳动起来。观众看到他超乎常人的表演，全都沸腾起来。

    在拍手和口哨声之中，男子弓起最后一次身体，对深蓝色夜幕发出号叫。那声音长达十几秒，结束之后，整个人碰地倒下。先前喷在他身上的红水，这时从身体下方渗出来。

    接着又是一阵拍手欢呼。

    几个小孩跑去桥上，在倒下的男子旁又叫又跳，模仿他刚才的动作。玛利亚也举起相机凑上去，对准小孩们的笑脸、表演者红透的背部，但就在这时，她注意到那名男子的颈部有块奇怪的母斑。

    蓝紫色的细纹长出无数分支向外扩散，就像一个蜘蛛网。

    （——！？）

    玛利亚停下按快门的手指，察觉到强烈的不寻常。那位表演者倒下后，身体就再也没动过，为了确认他是否还有呼吸，玛利亚移动到可以看清楚脸的位置，这才发现他的眼球各转向左右两个方向，相当不正常。

    「那个……请问，您……没事吗？」

    「大泽，等一下。」

    御法川从后面追来，制止她再蹲下去观察。四周仍然下着红色大雨，但表演者身体下方的红色水滩，明显混着浓度不同的另一种红色。

    御法川咽了口口水，说道：

    「……他死了。」

    「咦！？」

    玛利亚倒抽一口气。想不到死亡就这么突然地在眼前发生，而且其他人还完全没发现，仍处于狂热的庆典气氛中，只有御法川和玛利亚伫立原处，彷佛被整个庆典拒绝在外。

    「嗯？」

    这时，御法川看见另外两名同样头戴面具的人，匆匆要离开现场。他脸上的恐惧立刻消失，换成嗅出什么疑点时的特有表情。

    「大泽，你在这里等着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实先生！」

    玛利亚来不及阻止，御法川就已跑远。

    被留在原地的玛利亚，只能呆呆看着再也不会动的男子、和一旁跳来跳去的小孩。先前的恍惚感早已消退，或者该说那些渗透所有感官的音乐、夺人眼目的色彩、众人的喧嚣……现在反而莫名地可怕起来。她感受到闯入异空间的不安和恐怖，而出现晕眩之时——

    咻！

    某个东西弹过脚边。

    「嗯？」

    她刚听到一串类似先前鞭炮的声音，右手边的栏杆就冒出烟来。仔细一看，上面已经遭到破坏，就好像被看不见的刀刃刨去。

    「咦？咦？咦？」

    正当她还处在状况外，两名男子从桥的另一端走过来。他们头戴像是摊位买来的面具，看不出真正的表情，手里还掌着疑似手枪的东西。那也是跟摊位买的吗？不，刚刚从脚边弹过的、以及被破坏的栏杆，都是——

    两支枪口都在冒烟。玛利亚茫然看着这一幕，心生某种隔着一片滤镜——也许就是所谓透过观景窗看世界的不真实感。

    「啊——」

    冒烟的枪口已经对准自己，但身体还是动弹不得。唯有四肢终于想到似地，开始颤抖起来。

    无止尽的音乐、舞到痴狂的人们，那些身影好像小时候看过的剪影画。

    异空间终于伸出獠牙，要把玛利亚当做这次庆典的祭品。她的意识在现实和虚幻间徘徊，快要消失无踪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她的手突然被往旁边一拉，力道之强，几乎要让肩膀脱臼。

    啪！啪！啪！她刚才站的地方依序出现弹孔。下一秒，抓住她手臂的人就往反方向跑出去，她当然也被拉着跑起来。

    「什、什么？到底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她从恶梦中惊醒，惊慌地大声叫道。

    抓着自己的那只手，从肘部到腕部都包满布条。至于那本人，穿着附有连衣帽的披风，身高和自己差不多。不过她跑得很快，快到自己一不小心就会绊到脚跌倒。

    一阵风吹起——

    这阵风搔弄玛利亚的头发，带来不同于上海的异国气息。这是她记忆中，那阵干燥的风——

    带着她跑的人，帽子也被吹开，底下的亚麻色头发在风中飘扬。玛利亚见到这一幕——

    「迦南！？」

    当她开口的同时，后面也发出枪声。

    3

    御法川正在追寻头戴动物面具的二人组。他并没掌握确切行踪，可说是单纯依靠记者的直觉。事实上，御法川感觉到他们逃跑时，刻意避开众人视线；更可疑的是，两人就那样跑进远离大街、不会有人经过的小巷内。

    （猜中了吗？）

    他迅速靠近小巷口，稍微探头往内看。

    里面停了一辆厢型车，车内走出一男一女，他们等那两人似乎已等了很久。

    「只有你们两个？」

    男子开口问道。

    「那个……因、因为和大家走散……」

    头戴老鼠面具的人回答非常小声，连御法川都听得很勉强。

    「知道了，先上车去……哈珂，你也在这里等。」

    他向女方下达指令，便往御法川的方向跑来。御法川连忙离开巷口，拿出相机假装在拍庆典场景。

    那名男子似乎也很急，没多留意这里，于是御法川用镜头捕捉男子的身影。

    两人擦身而过时，他近距离看见男子面貌，感受到一种独特的氛围。这也是他长年写作下来，累积大量经验才会有的直觉。

    （大有问题呢……）

    应该跟桥上那名突然身亡的男子有关连。这么一来，那个人恐怕不是单纯什么疾病发作。他嗅到这里明显发生了什么事情，打算再偷看一次小巷内部——

    （哎呀呀……）

    ——又赶紧把头缩回。

    这次换成女性往这里跑过来。

    （搞什么？他不是要你在那里等？）

    对方穿着长裙，所以跑起来不是很方便。御法川决定等女子跑远，为了小心起见，还先在心里默数三十秒，才往小巷里看去——

    ——映入他眼帘的，是红色烈焰。

    他的脸感受到风压和热气，爆炸声也震动着耳膜。

    里面的车子就像玩具般地，被炸离地面好几公尺，翻转着撒出火苗。

    他赶紧别过脸去。现在可不是悠哉观察事态的时候。因此他并不晓得那对男女离开后，又有另一个二人组接近，以及新的二人组，其实就是庆典上遇到的老人与少年。

    另一方面，奔跑中的玛利亚正处于最混乱的状态。在前面拉她的，毫无疑问是迦南没错。亚麻色的头发、以及严肃起来神似少年的五官就是证据。玛利亚四年前在中东认识她，尽管两人在各方面都迥然不同，但她就是陪自己笑、一起玩花绳的少女——

    眼花撩乱的看板、庆典装饰化作各种颜色的波浪，从两人头上翻腾过。玛利亚的心中，也涌过一种又一种的感情。为什么迦南会在这里？为什么要跟自己一起跑？现在究竟发生什么事？为何得像这样被追着跑？能再见到迦南固然开心，但有人要取自己的性命也很恐怖……

    「你怎么会在这？」

    迦南边跑边问，那声音让玛利亚更加确定不会有错。这个问题引爆她的不满，不顾目前处境就大声抗议：

    「那是我要问的吧？人家那——么想见你，你却完全不跟人家联络——」

    「蹲下。」

    这时，迦南压低身体。

    前方的看板裂成碎片，但她无视路人的惊骇。

    「继续跑。」

    迦南的气息毫不紊乱，玛利亚再次被拉着跑起来。她勉强转过头，果然看到带着面具的男人紧追在后。

    「你、你又在、跟坏人战、战斗了？」

    「是一群呆子。」

    她回答的语气充满无奈，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。对她而言，这种事情早已成为家常便饭了吧。至于玛利亚则还在一片混乱中，不知何时会被子弹打中的恐怖、突然和迦南重逢的喜悦——一切感情像奶油似地融化，在整个脑袋中不停兜圈子。

    「啊。」

    这时迦南轻轻发出低呼，并且停下脚步。玛利亚煞车不及，差点要往前翻过去。迦南放开手，走向附近一个摊贩，把大大摔了一跤的玛利亚丢在后面。

    「那个，」

    她伸手指向摊位上的一个奖品。

    「我射到的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」

    貌似店员的女性跟她们两人差不多年纪，她满脸疑惑地取下迦南说的兔子玩偶，上面不知为何有个大洞。

    「大概是有小孩恶作剧，的确已经不能当奖品了。但如果你想用这招把它带走，我只能告诉你，这个社会并没那么单纯喔？」

    女店员年纪轻轻，却用一种在社会打滚已久的口气摇指咂舌。

    「那是我打到的。」

    「我在这里都看得很清楚。如果真的有打到，请问你是在哪里打的啊？如果你再说些听不懂的……话……」

    店员越说越小声，因为迦南打开挂在腰际的袋子，亮出藏在里面的东西。店员吞一口口水——

    「想、想用玩具枪威胁我吗？」

    「这是真的。」

    话音刚落，迦南立刻弯下腰，接着枪声立刻大作，架上好几个玩偶都被打出孔，摊位本身也多处受损，棚子产生倾斜掉了下来。

    「你看。」

    迦南手指的方向，有两名男子逐步逼近。女店员吓得站不直身体，但仍然不忘敲打手中的锣。

    「射、射、射中啦！今天送出真多大奖啊！」

    这个人已经半放弃了吗……不，根本算是自暴自弃了。

    「拿着。」

    迦南把玩偶丢给好不容易站起的玛利亚，玛利亚不明就里地接住，然后又开始被拉着跑。

    「走罗。嗯？你为什么变那么脏？」

    「那个，我刚刚栽进垃圾桶……啊！」

    子弹已经弹到脚边，她们只好再度拔腿狂奔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，她们跑进暗巷内。玛利亚的体力已经到达极限，而大声发出抗议。

    「迦南，你——」

    「嘘！」

    迦南示意玛利亚别出声，同时躲进阴暗处。从这里稍微瞥见两名男子从巷口跑过去后，玛利亚才发现迦南握着一把枪。她已经不知该说什么，只能确定现在不是表达重逢喜悦的时候。

    待呼吸不再急促、身体产生的热气散去时，迦南也略微解除警戒。玛利亚总算等到这一刻，她心里的问题已经堆得跟山一样高——

    「你喜欢玩偶啊？」

    ——结果，脱口而出的反而是这句话。

    「嗯……就是喜欢。因为它们没有颜色。」

    「的确是你会说的话。」

    玛利亚接得颇从容。就某方面而言，那应该是到达恐惧的临界点了。迦南用一种苦笑看着她说道：

    「我马上就会回来，你留在这里不要动。」

    「不要，人家不想待着不动啦～～今天可是庆典耶！而且好不容易才见到你的……」

    玛利亚宛如小孩似地摇头，眼神中带有些许亢奋。迦南看着她，陷入短暂思考。

    「那个你还有带吗？」

    「『那个』是……啊，你说这个吗？」玛利亚把手伸进背包。「当然带着啦，就是因为这个，我才能跟迦南变成朋友！」

    她得意地拿出一串红色毛线递给迦南。

    「好，你把玩偶放在那。」

    她照着迦南的话，把玩偶放到冷气室外机上。

    「手放到背后。」

    「嗯？你要玩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听我的话就对了。」

    她继续听从迦南的指示。结果——

    「啊……」

    两只手被毛线绑到墙壁管线上。

    「这样就动不了了吧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这只是普通的毛线，随便一扯就断……」

    「没错，会断掉。」

    迦南严肃地看着自己，凛然的表情中掺杂些许寂寞。

    「就是有了这个，我们才成为朋友。」

    「啊……」

    玛利亚不禁哑口无言。这时迦南对她一笑，便跑出巷子。

    「你、你好坏！」

    她要追上前，但只是失去平衡往前一倒。迦南很快就跑得无影无踪，但她还是不断喊着她的名字。

    同一时间，御法川实气喘吁吁地回到庆典会场。目睹厢型车爆炸的一幕，让他察觉这里有危险，得赶紧找出玛利亚。不过就在这时，他听到群众发出「哇——」的欢呼，好奇地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在主会场上，漂浮着道具龙的河川前——

    围绕会场的大楼屋顶上，一名亚麻色头发的少女正在奔跑。她身形娇小，动作倒是相当敏捷。一阵彷佛枪击的声响后，她的脚边飞起碎片，装饰用的布幕和旗帜也应声破裂，八成是被子弹打的。

    尽管那场面如同在拍电影的动作戏，或是庆典的豪华戏码……

    （喂喂喂，难道这个也是——）

    御法川的脸上失去血色，包括先前的厢型车爆炸事件，这一切太不寻常了。

    他环绕四周，发现左手边的楼梯上，有名男子手持冲锋枪扫射。由于他头戴面具，看不出真实面貌，不过可以肯定他的目标就是那个女的。那名女生挂到固定布幔的柱子上，旋转一圈闪开子弹，同时举枪予以反击。在即使装了准心也看不到的情况下，面具男子还是胸口喷血倒地。他的冲锋枪并未停火，流弹不断打在建筑物和柱子上。

    「哇！」

    眼见碎片快要落到自己头上，御法川连忙跑去避难。

    但陷入疯狂的群众只把那当余兴节目，完全没有要逃的意思，甚至还吹口哨大声鼓噪。

    枪战还没结束，女生沿着屋顶奔跑，紧追不舍的子弹在脚边弹跳，激起的碎片取代她的足迹。她从一个屋顶跳到另一个屋顶，举起枪口发出一闪，剩下的面具男子便从塔上摔落。底下观众又发出「喔喔～～」的骚动。

    御法川的视线彷佛被牢牢钉住无法移动，但他还是感受到些许寒意。不论是这个庆典、还是这场枪战，都可以归类为「非日常」。搞不好就和那位新人说的一样，人们很容易被当下的气氛蒙蔽视线。

    好巧不巧，他听到那个新人的声音。

    「迦南！」

    大泽玛利亚手持照相机发出呼喊。御法川顿时放下心来，但也觉得恼火。

    「你跑去哪里啦！」

    「是！我请刚好路过的小孩帮忙解开毛线。」

    「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！」

    玛利亚的脸红通通的，看起来也不太寻常。而且她一直盯着那位不停奔跑的少女。

    「迦南该不会就是她的名字吧？」

    玛利亚只是把相机对准，没有回答御法川的问题。这时，正在战斗的少女朝他们比出V手势，吓了却法川一大跳。

    龙的口中又喷出红色水柱。即便是这种场合，从天而降的红色大雨同样让群众热情不减。

    迦南屈身迅速更换弹匣，旁边同时传出枪响，她轻轻往前翻滚躲避。

    御法川扫视四周，但没看到敌人踪影。想必迦南也是如此，这次她不像上次那样立刻反击——

    ——而且不知为何，整个身体都停下动作。御法川焦急起来。

    「喂，快动啊！不然会被打中！」

    「不用担心，」玛利亚开口。「迦南『看』得到。」

    「看得到！？」

    「她曾经说过，人类的感情、散发出的气息都有颜色——」

    怎么可能——御法川很想如此大喊。怎么每个家伙都不太对劲？不论玛利亚、那个叫做迦南的人、这座城市、狂热的庆典、甚至于死亡跟爆炸，彷佛都被一股脑丢进锅里，通通煮成一团。

    终于，迦南有所动作。原本处于静止状态的她瞬间踩足油门，以惊人的速度冲刺，在屋顶边缘奋力一跳，抓住下方的柱子，转圈，顺势往龙的方向飞去。

    她沿着巨龙腹部往上跑，中途忽然把头往右边闪。虽然从御法川那里看不清楚，雕才龙的腹部其实有子弹射出。她预先闪避后继续往上跑，对准腹部开枪。

    一发毫不起眼的九毫米子弹，此刻可说是产生了奇迹。

    巨龙的腹部开始蠕动，宛如内脏破裂，接着，整个身躯逐渐往后倾倒。

    （怎么可能——）

    御法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，想不到那只龙的体内竟然有敌人，而这一点被迦南看出来了。

    巨龙倒进河川，溅起巨大水花；迦南跳到对岸楼顶落脚；烟火打上天空，轰隆隆地照亮整个夜晚——这些几乎都在相同时间点发生。

    喔喔喔喔喔——观众的欢呼更响亮了。

    迦南抛下人们的赞叹，跳过一个又一个的屋顶逐渐远去，像极了电影和漫画中的忍者。

    「喂，她跑掉罗！」

    御法川打算追过去，但玛利亚不知何时已放下相机，整个人愣在原处。

    她的眼角湿润、面色潮红，像是被热坏了。但至少人已经清醒过来。

    （这到底……）

    今天一连串发生的事情，究竟是梦，还是现实？

    在异国的庆典中与迦南重逢，不知为何被持枪男子追杀，接着，迦南像故事中的女主角，把他们一一解决……最后，她又像一阵随兴吹来的风，再度从自己眼前消失。

    唯有手中的照相机知道真相。玛利亚如同要确认般地，轻轻摸了摸机身。

    （要正眼看她，对我来说太过耀眼——）

    （因此，我想用自己的「双眼」去确认，去触摸——）

    （——迦南的生命、迦南的光芒。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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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卷 第二章 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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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1

    一列车队行驶在临海崖道上。美国军用悍马车以前后包夹的形式，戒护顶棚装有机枪座的押送车。

    押送车的后座有一名女子，双手受到束缚，左右两侧还有军装男子严密监控。在这种状况下，她竟然还有办法从容哼歌。

    「喂，你还真悠哉啊。」

    彪形大汉揪住女子纤细的下颚，但她依然故我，身体丝毫不颤一下。男子宛如受到她的深邃美貌吸引，把脸凑到几乎要碰到嘴唇的距离说道：

    「我大可直接在你头上开一个洞喔。」

    「给我住手。」

    车内加上驾驶，总共有五名军人。这名彪形大汉被同袍制止后，用鼻子「哼」地发出嘲笑，便坐回自己的座位。

    坐在前座的男子，从后照镜观察隔着一层网子的后座。那名女性还很年轻，拥有中东面孔，身材相当苗条，如果穿上流行服饰，要当模特儿根本不成问题。但她不靠化妆的浅褐色脸庞，与光鲜亮丽的世界恰恰相反，带有一股野性美；短上衣间露出的腹肌相当结实，全身曼妙得就像一条蛇。

    在她的左手臂，有个彷佛刻印上去的黑色刺青。

    「随便跟她亲下去的话，感觉舌头真的会被拔掉呢。」前座的男子对驾驶说道。「但我还是不太相信，虽然她散发那样的气氛，毕竟还是个丫头。她真的就是『蛇』的首领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啊。」

    本来不怎么开口的驾驶简短回答后，男子夸张地耸耸肩膀．

    「把世界搞得鸡飞狗跳的武装集团首领？一下子实在很难相信啊。」

    这时车队开上山路，附近没有半点人烟。

    「他们太紧张了啦。」先前的彪形大汉把口香糖塞进嘴里笑道。「说穿了就是个恐怖分子，跟我们这种军队差太多了。恐怖分子之所以恐怖，是因为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、目标是什么、又到底是什么人，通通揪出来后大多会发现根本不算什么。就像女生揭开神秘面纱后，魅力会跟着消失一样。」

    彪形大汉轻佻地勾搭女子肩膀，还把一脸乱糟糟的胡须凑上去。这名女子不以为意，继续哼着她的歌。

    「『蛇』这个字很常听到呢。拿来吓胆小鬼是很有用，不过只要被抓起来，就剩下在地上爬的份啦。」

    他说完大话又吹起气球，当气球砰的一声破掉时，前面的悍马车也跟着发出红光，随着爆炸声响飞了起来，随后又落下撞击地面，快撞上押送车时，驾驶赶紧猛打方向盘，才惊险逃过一劫。

    「发生什么事！？」

    车内立刻陷入骚动。

    「前导车被干掉了！应该是IED（简易爆炸装置）或飞弹所为！」

    冒烟的押送车停下后，后卫的悍马车也跟着停止，持枪士兵从后车门蜂拥而出。

    逐渐进入薄暮的天空中，出现直升机的影子。随着劈哩啪啦的激烈声响，机关枪子弹如雨般落下。

    「是『蛇』！」

    「散开！散开！」其中一个人的嘶吼不亚于枪声。「他们的目标是阿尔法特！不能退缩！寻找掩蔽进行反击！他们不敢牵连押送车，所以不会打过来！」

    他会那样喊，是因为直升机装有火箭弹荚舱。直升机又转过来，继续以机枪扫射，并且逐步接近；底下的士兵躲在翻覆的悍马车后面，用突击步枪应战。

    双方互相发射的子弹、不绝于耳的枪声引擎声，瞬间把静谧的山谷道路化为修罗战场。

    一名士兵持枪瞄准直升机座舱，但他马上惊恐地睁大眼睛。直升机上的火箭弹射了过来，「怎么可能——」他还来不及说完，就连车子一起被炸飞出去。爆炸激起的砂石在地面弹跳堆积，砸中好几名士兵。

    其他幸免于难的人藏进草丛中。由于悍马车爆炸，导致四周树木燃烧起来。其中一名士兵愤恨地说道：

    「他们的目、目标不是阿尔法特吗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我没错。」

    后方突然传来一个人的声音。士兵们连忙回头，看见一名女性往这里而来。

    「阿尔法特！？」

    「只是他们比较聪明罢了。我怎么可能永远只在地上爬呢？」

    眼见那女人的双手被束缚，还能步步进逼，受过严苛训练的士兵脑中也瞬间一片空白。在她的身后，还看得到那辆押送车，但车门上挂了好几个人的尸体。难道她不用双手就把全部的人都杀掉了？还是在直升机攻击的短暂时间中——他们忍不住怀疑。

    火焰勾勒出阿尔法特的笑意，深远、妖艳、而残酷；黝黑的头发、漆黑的双瞳、然后是卷起的嘴唇、从中露出的米粒状牙齿。

    「可恶！」

    最早奋力爬起的士兵手指扣住扳机，阿尔法特的眼睛眯得更细了。

    （——阿尔法特……）

    虚空中浮现某人的脸。一张教人怀念的脸。

    （阿尔法特，你无人能敌。）

    那是再熟悉不过、低沉浑厚的嗓音。这名女子——阿尔法特一步步靠近敌人，爆炸引起的火焰在背后燃烧，升腾的热气让她的身影模糊扭曲。

    （但是，你若没有目的，只有一己之欲望……）

    她露出对敌人的嘲笑。

    「呜啊啊啊啊！」

    一名士兵惨叫着朝她开枪。在那同时，阿尔法特单脚往地面一蹬，在冲刺之中怱左怱右地不断切换位置，不消多久便来到敌人眼前。敌人已经陷入半疯狂，抓起枪杆直接敲过来，她压低身体躲开，赏对方膝盖一脚让他重心不稳，接着又立刻对脸部肘击。

    其他敌人从旁边射击，她拿刚倒下的士兵当肉盾，不用任何准备动作就跃进右手边的草丛。

    士兵们被引诱往那个方向开火，但随着直升机的引擎声，死神也来到他们头顶上。

    哒哒哒哒哒——机枪发出心情为之畅快的扫射声，底下的士兵随之扭起身体，彷佛在跳舞。死亡之舞结束后，阿尔法特已置身空中。

    她抓着直升机抛下的梯子，逐渐远离地面。

    「姊姊大人，您没事吧！」

    爬进直升机后，迎接她的是一组男女。刚才喊「姊姊大人」的，是年纪比她还小的女生。这个人满脸笑容，眼睛闪着水漾光芒；原本的娃娃脸配上短旗袍，完全就是少女的模样。

    「嗯。」

    阿尔法特坐到机舱内的简易椅子上，穿旗袍的女子凑过来小声说道：

    「姊姊大人——那个女孩在上海。」

    她稍稍眯起眼睛，那名女子见机不可失，赶紧提出建议。

    「请问要如何打算呢？直接杀掉的确是个好方法，但留她一命好好折磨也满不错的。一刀劈开喉咙，把肠子挖出来……」

    「柯明古兹，纽约市场的动向如何？」

    她打断女子说下去，被问到问题的男性立刻「是！」的一声，反射性地抬起头。这名男性脸型细长，乍看之下非常高雅，但事实上，刚才就是他负责开枪的。他从皮包取出资料递给阿尔法特。

    「姊姊大人——」

    「梁琪，反恐会议就快到了，凡事都有优先顺序。」

    阿尔法特的口气显得不耐烦，让这名叫做梁琪的女子很不高兴。就连这种时候，梁琪的动作也充满少女风，不过在装载火箭弹的直升机上，可就怎么想都觉得不太搭调了。

    「那——为什么姊姊大人要瞒着我们，一个人来这么偏僻的地方呢？」

    梁琪展开反击。阿尔法特身为头目，却轻率地单独行动，才会被美国中情局逮捕。关于这一点，正在看资料的阿尔法特没多做回答。

    「柯明古兹，继续卖掉R&B的股票。」

    她对部下下达指令，一旁的梁琪气得吊起眼角，咬起大拇指。

    这时，梁琪的手机发出音乐，她接听后只对另一端的人发出「嗯？」一声，态度之随便，跟面对阿尔法特时截然不同。

    那通电话是由她的部下打来，报告前几天发生在上海街头的枪战。他们受命去捉拿从组织逃脱，通称为UB的实验体，中途却碰上迦南阻挠。不过在那之前，似乎有个女的拍到UB遗骸的照片，目前正派员打探她的身分……

    「旅馆房间有UA病毒的残留反应？」梁琪皱眉，吐了吐舌头。「嗯～～？喔，又是那『活下来』的样本吧。」

    接着她随意下达指令。

    「大泽玛利亚……好啊，把她杀了。」

    她并没注意到，阿尔法特听见那名字时，目光瞬间闪了一下。

    几个小时后，天色未明。

    阿尔法特搭乘的直升机，总算到达他们的其中一个藏匿处。

    「蛇」是美伊战争后迅速窜起的组织，阿布·尼达尔死后，由阿尔法特接任首领。她也是CIA的全球恐怖组织名单中，危险度最高的人。他们主要透过私运武器获得资金，然后进行恐怖行动，消灭以色列和西方国家势力。但要说是否为伊斯兰基本教义派，他们有时也会发动和中东无关的恐怖行动，如芝加哥市内之旅馆爆炸事件、没有成功的日本霞关生化攻击，据说都和他们有关。

    长期以来，阿尔法特始终蒙着神秘面纱，没有人知道她的真面目。直到近年，因为亲自参与涩谷的恐怖行动——表面上——才短暂遭到CIA拘捕。不过，当时CIA已经被蛇的组织渗透，所以她人很快又不见踪影。

    现在，她再次逃离CIA控制，来到位于中国上海的藏匿处。到达后第一件事就是冲澡，冲完后来到能看见一角上海夜景的窗前。

    她手里拿着一封信，那封信隐约透出久远的年代感，上书「给阿尔法特」，寄件人则是「夏姆」。

    她瞅着那封信好一会儿。

    「阴魂不散。」

    然后在手中揉烂。

    2

    在单调、仅开一扇格子窗的昏暗房间中，只有老旧的床铺、一张小边桌、一面立镜等摆设。

    「我们没能救出UB(Unbloom)，虽然一度给予安置，但敌人识破这一点，把他们炸掉了。」

    这个人说话不带任何感情。

    「失败的意思吗？」

    迦南看也不看站在门口的女子，迳自保养她的枪枝。

    「没错。我们的目的是救出从花园逃走的UB，那群袭击者有可能是Boner来的，所以才请你提供协助。」

    「抱歉。」迦南冷淡地回应。「我以为故意高调些，就能让他们转移注意力，你们也会比较好办事。」

    「非常遗憾。」

    门口这位穿着西装的女性，看上去大约二十七、八岁，她语气之冷淡不亚于迦南，甚至还有一种冷酷。

    「这次的作战行动中，你做出我们计划外的举动呢。为什么要去保护一个平民女子？」

    「我并非你们组织的成员，只是接受委托而已。就算是作战，我没义务完全听从你们的命令，也没义务做详细的事后报告。如果有什么不满，我们解除契约就是了。」

    那名女性透过眼镜打量迦南的侧脸，最后终于开口——

    「还有一件事情，」她的口气没任何改变。「被CIA拘禁在喀拉蚩近郊渔港的阿尔法特——听说在同伙的掩护下逃脱了。」

    迦南的手突然顿一下。

    「也是呢。」

    连这句回应也慢了一拍。她表面上没起任何变化，细细端详重新组好的枪枝，然后放到地上，再从满满的罐子中取出一根香烟糖。

    「你是日本人吧。」

    「我一定要回答吗？」

    「你知不知道翻花绳？」

    面对天外飞来一笔的问题，女子和迦南一样，表情没有任何政变。

    「透过手指运动来活化脑部，据说可以防止失智。」

    「我不是这个意思。」

    迦南拆开包装纸，咬一口糖棒。这种零嘴的成分完全都是砂糖，以特殊药品固定成形后就没再多做加工。她喀哩喀哩地咬着糖果，瞥向那名女子，重新问了一次。

    「你有没有朋友？」

    「这个嘛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有喔。」

    女子耸一下肩膀，大概是觉得再说下去也只是浪费唇舌。

    「总之，请你多加留意。蛇已经盯上你了……」

    「果然被盯上了吗。」

    「嗯？」

    迦南没多说什么，转而开始保养另一把枪。

    女子回到小巷内的厢型车旁。趴在方向盘上，名叫「哈特利」的男子对她开口：

    「夏目，」这是女子的名字。「怎么样？那个蛇的天敌，铁之抗争代理人——」

    车门啪的一声猛力关上，哈特利皱了皱眉，夏目的语气则保持冷淡——

    「就算不监视她，她也不会背叛我们的。」

    「虽然不致于背叛，但会擅自行动是吧。我们可是被整惨罗，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力气，才说服中国的公安，要他们当做庆典的一个节目吗？对了，说到这个，我从公安那里听到有趣的消息喔。」

    「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你知道戴达拉吧？」

    哈特利提到的，是这几年才在上海设立的外资私人军事公司（PMC）。他隶属的非政府组织，认为这间公司恐怕跟「蛇」有所关系。

    夏目得知戴达拉的某动向后，也蹙起眉头。

    「他们绝对是在打什么算盘。阿尔法特脱逃后，搞不好也会来到上海。你们要把铁之抗争代理人养得服服贴贴，接下来她会大大派上用场。别让她察觉我们的——」

    「不用担心，她看起来就是不会用脑筋思考。」

    「但毕竟是个女的，难不成用子宫思考？」

    哈特利开了个玩笑。

    「她连月经都不会来吧，根本只是个小鬼。」

    夏目不屑地答道。这是她第一次表现出感情。她抬头看向先前造访的地方——拆得半毁的老公寓，里面只剩迦南的房间还亮着。

    「不知道她肯不肯跟阿尔法特同归于尽呢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我讨厌那家伙。」

    她又回复以往的冷淡口气。

    「来～～久等了！」

    随着精神饱满的招呼声，服务生送上料理。

    转角的小吃店把餐桌排到店外，御法川和玛利亚正坐在那里，准备享用今天时间略晚的午餐。

    「请慢用！」

    玛利亚用好奇的眼神，看着充满精神的女服务生离开。

    「总觉得在哪里看过那个人耶。实先生，您有没有印象？」

    「我才不会一一去记那些身材还没发育完全的小女孩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好过分！」

    那名女服务生的确略嫌纤瘦，不过修长的四肢还算是有魅力。

    「比起那个！」御法川一手拿出纸笔，身体凑向前去。「我要好好问清楚，你所认识的迦南！」

    「哇～～我被采访了！感觉好像偶像喔！」

    玛利亚露出天真的笑容，高兴地要用筷子挟菜。这时，御法川把那盘菜移走。

    「不回答就不让你吃！」

    「咦～～」

    他无视玛利亚的不悦，把照片排到桌上。他用旅馆浴室充当暗房洗出照片后，再拿数位相机翻拍一次，以做调查用途。

    第一张照片的迦南正在跟敌人枪战。她偏向一边的脸旁，有颗子弹掠过去。御法川吞一口口水，说道：

    「这张照片感觉很不真实，好像在拍电影的动作场面。」

    「迦南可是很厉害的……嘿！」

    玛利亚伸出筷子发动突袭，御法川又巧妙地拿走盘子。

    「是啊，竟然还有这种闲情逸致。」

    照片中的迦南对镜头比出V字，看起来相当平和。但她手里握了一把枪，而且那还是枪战正激烈的时候。

    这名女子异于常人，似乎很习惯应付枪战。对于那样一个人，玛利亚毫不犹豫就说是自己的「朋友」，御法川简直要对她另眼相待；但眼前的玛利亚就是他所知道的大泽玛利亚，这当中的落差似乎透出某种危险。

    「那不是厉不厉害的问题吧？还有，你之前说她『看』得到人类的感情，那是一种比喻还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您知道『联觉』吗？」

    「有听说过。迦南就是那样吗？」

    「很久以前，她那样跟我说过。她的童年过得非常孤独，就是因为眼睛看到的世界，和其他人都不一样——」玛利亚的表情转为苦涩，彷佛痛苦的人就是自己。但下一秒又开朗起来：「不过，她的家庭愿意接纳她，非常善良呢。」

    所谓的联觉，是指视觉、听觉、味觉、嗅觉、触觉等五种感官中，同时有两种以上发挥作用而产生的认知现象。例如从文字中看到色彩、触摸得到声音或味道、脑中会出现触感和痛觉的影像等，这种人会用形体来描述味道、或用颜色表达数字及文字。

    部分医界学者主张，人类在婴儿时期都具备此能力，只是随着大家逐渐成长，各个感官开始分离，成年后就再也不会产生这种特殊感觉。但还是有极少数的大人保有联觉，据说爱德华·蒙克、韩波、史提夫·汪达等著名人物皆属此类。

    「可是啊……」

    御法川皱起鼻子。即使说迦南拥有联觉，他还是没听过能「看」见感情的案例；再说，如果她真的是那样，那也得经过无数训练、累积相当多的经验，才能变得那么强。

    （超乎常人的美女、跟街头枪战啊……）

    昨天发生那么激烈的枪战，各家新闻报纸却完全没有报导，想必是幕后藏有黑手。一想到这里，连御法川都难掩兴奋之情。

    「说不定这个题材很吸引人，连高峰会什么的都要黯然失色……偏偏现在只有这里有线索。你还知道其他什么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迦南好像很害羞？对了，她的脚也很小，大概只有22·5公分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换个问法。你是在哪里跟她认识的？」

    「我在外地旅行，被男人缠上时，是她帮我解围的。」

    「救你？怎么救？」

    「就像……」她开始比手画脚。「喝！咚！碰磅——这样吧？」

    「好好好，够了。那你们是怎么变成朋友的？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啊，对了，翻花绳！当时身上刚好有毛线，我就教她玩花绳。」

    「随身携带毛线？」

    御法川不可置信地问道，玛利亚的眼睛充满光芒。

    「那是旅行途中的好伙伴，藉由日本文化，可以在当地结交朋友。」

    「真是不能小看你啊。」

    补充一下，翻花绳并不是日本特有的文化，但他决定不说出口。

    「你没办法联络到迦南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跟她要过手机，但从两年前开始联络不上。这次在上海遇到她，根本就是个奇迹。不过我相信她哪一天还会再突然冒出来的。」

    玛利亚紧紧盯着御法川，就旁人的眼光看来，那视线之灼热，像极了热烈追求他的少女。不过御法川很清楚她到底在看哪里，最后拗不过她，只好把餐盘放回去。

    「万岁！」

    玛利亚开怀地吃起来。

    御法川发出叹息，再扫视一遍桌上的照片，其中有一张令他很在意。

    桥上的那名男子，是在玛利亚面前出现类似疾病发作的症状而身亡。那个人可能有心脏方面的慢性病，但御法川在意的，是他颈部浮出的蓝紫色细纹。那细纹像蜘蛛网般扩散出去，但仔细一看，会发现那好像是某种有规则的图形。

    （疑似死者同伴的人逃进小巷，然后那里就发生爆炸……）

    那也是迦南和玛利亚被追杀时发生的事。爆炸、枪战、这名男子之死……这其中说不定有什么关连。

    （还要更多线索才行。）

    为了得到「那东西」，他拟出一个大略方向。

    时间往后一个小时。他们才刚回到旅馆，立刻传出玛利亚的尖叫。

    「怎么了！」

    御法川从动也不动的玛利亚背后，一眼看见房间的惨状。里面被人蓄意捣乱，行李、衣服散落一地，墙壁和窗帘也被刀子划破；不仅如此，整个房间还染成一片鲜红。这应该是某人拿整罐油漆泼洒所致，但乍看之下像极了鲜血的颜色，两人不禁发出寒颤。

    「不妙。」

    御法川低哝一声，赶去检查自己房间，玛利亚则失神地跪坐在地。

    又过了几个小时——

    远离大街的公园中，年轻人们聚在一起跳交际舞。此刻太阳正渐渐西下。

    「……到国外果然很可怕呢。」

    「你怎么还这么从容啊？可恶，竟然把我们赶出来！都跟他们说不是我们弄的了！」

    御法川把行李放在身旁，焦躁地一屁股坐上长椅。他的房间同样被弄得一片凌乱，通知旅馆柜台之后，对方反而一副不敢惹事的态度，直接把两人撵出去。他们中文说得很快，所以听不出内容是什么，不过——

    「那片红色油漆，可能代表某种警告。」

    说不定当地哪个恶名昭彰的犯罪集团作案后，都会泼红油漆做记号；也可能是施加无声的压力，警告旅馆不准联络警察。

    「可是，房间被他们弄成那样，却只有底片不见，真是奇怪。」

    玛利亚喃喃自语。没错，称得上是被抢走的，只有那卷底片。他们很明显不是冲着钱财。那卷底片拍到的，除了庆典场面、迦南、以及——

    「有神秘纹路的遗体……」

    （这么说来……）

    昨天发生的一连串事件似乎都能兜起来了。如果玛利亚是因为「那个缘故」而突然被追杀，房间内的红色油漆可能就是对旅馆——不，是对御法川他们的警告。

    御法川盯着空中好一会儿，下定决心似地站起身。

    「走罗，大泽。」

    「嗯？要去报案吗？旅馆说警察对观光客遇到的抢案，也都没什么办法。」

    「不，」他严肃的神情不同以往。「这事件要追查下去，肯定会引来危险。我们要深入敌阵。」

    3

    几乎就在同一时间，闹区内一间准备营业的店内——

    「抱歉。」

    桑塔那坐在沙发上，对着手机小声说话。他是这家店的老板，不过「桑塔那」究竟是本名还是昵称，连附近邻居也不知道。从他的外表看来，感觉有点南美血统。

    「我明明也在场的……直觉果然变钝了啊……」

    正当他眉头深锁时，白皙的手指伸了过来。

    刚打扫完店内的女子，不知何时已坐在他身旁。

    「啊……抱歉，我的表情很可怕吗？」

    桑塔那苦笑着问道，这位女子投以一个笑容。她应该快迈入三字头的年龄，但笑起来却不像是在社会打滚过，还能带给看到的人温暖。

    「不，我在跟旁边的人讲话……还有，请让我收手了，我……」桑塔那不舍地眯细双眼，轻抚女子的秀发。「……已经有，必须守护的人了。」

    他讲完电语，女子似乎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，伸手摘下装饰自己头发的鲜花，插到桑塔那头上。

    「喔，谢谢。」

    桑塔那露出白色牙齿，用手指确认花的触感。

    「花（UA）啊……」

    「？」

    「没事……哈珂，你就是开在我心中的花。」

    他把眼睛眯到不能再细，再一次抚摸哈珂的长发。

    御法川和玛利亚来到闹区，这里满是霓虹灯刺人眼目的光芒。其中一角有家店挂着「卡拉OK吧」的看板，入口好像就在楼梯下。

    「在那里啊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我不是说昨天那个叫做迦南的在枪战时，有一辆厢型车发生爆炸吗？我记得当时在现场的男人长相，白天就在这附近打听。听说他是个老板，在这一带经营一家店，生意好像还满好的，于是我就把详细地点问出来了。」

    「咦～～就是那家店吗？」

    玛利亚的声音带有一种讶异，不过这也不无道理。从看板的低俗配色，到大胆露出身材的女子图，都充分表达了那是什么样的店。店内传来的卡拉OK歌声，也让御法川不再那么紧绷。

    「大泽，为了保险起见，你就在这里等。难保他跟那些拿枪的男人、还有破坏我们房间的家伙没有关系。」

    「我好歹也是个记者，我也要一起去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——」

    玛利亚的眼神非常坚定——应该说非常冷淡地盯着他。

    御法川呼一口气，放下握紧的拳头。

    「你听好了，随时要做好拔腿就跑的准备喔。」

    「是是是～～」

    「好，我们走！」

    他们下定决心后走下楼梯，打开店门——

    「欢迎光临！」

    除了最常听见的招呼外——

    「喵呜～～～～」

    还有这种声音。

    大胆秀出身材的辣妹们一拥而上，欢迎这两位客人。她们可能是店内小姐，头上戴着猫耳发箍，动作柔软地频频招手，彷佛在说「来嘛～～来嘛～～」。御法川陷入一阵错愕，玛利亚的脸上则写着「啊，果然……」这时，背后出现一个人影——

    「哇！」

    「呀啊！」

    两个人被抓住颈部，吓得叫出声来。他们被强而有力的手拖进店内。

    「来来～～快点欢迎两位——」

    男生一声粗犷的吆喝下，众小姐们跟着一起「喵呜～～」起来。

    「我们经营的是日式夜店。」

    把御法川他们拖进去的，正是桑塔那本人。

    「日式啊～～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卡拉OK、Cosplay、女体拼盘，这里应有尽有。」

    中央的卡拉OK舞台没什么问题，但墙上灯笼很明显应该用在丧礼上，其他还有日本东北特产的小木偶、锦旗、天狗面具……总之，他们用所有跟日本扯得上关系的东西，把店内装饰得相当花俏。附带一提，御法川和玛利亚坐的桌子背后，是一幅富士山的壁画。

    会来这里的，大多是日本上班族，他们亲昵地跟Cosplay小姐合唱卡拉OK。

    「如果换本地人进来，八成会对日本产生误会。你应该不是日本人吧？」

    「算是日裔美国人。虽然我没去过日本，这里的日本观光客也玩得很尽兴。有什么关系呢？」

    桑塔那露出亮白牙齿笑起来。他的五官很端正，但是丰厚嘴唇歪向一边的笑容、和那轻浮的眼神，却让人无法解除戒心。

    「难不成，这里就是社长说的什么『你好！极乐净土』吗？想不到就在这里，真幸运。」

    「不愧是招来事件的男人，实先生！」

    「招来这种东西，我可不觉得高兴……哇！」

    御法川旁边的座位不声不响地出现一名女子。他原本吓了一跳，不过这名女性一笑起来，他立刻怦然心动。对方也打扮成猫的样子，领口在丰满的胸前大胆敞开，连乳沟都看得一清二楚。如果是在平常，他一定会起好色之心，但此刻之所以会产生反应，另有别的原因。

    「你、你好。」

    女子熟练地在威士忌里倒水，回过神的御法川一面留意玛利亚，一面拿出小本子。

    「那个……方便占用一点时间吗？」

    「？」

    女子稍微歪起头，模样十分惹人怜爱。她的年纪大约是二十后半，为什么还能笑得那么天真烂漫？她彷佛和世间的悲伤痛苦绝缘，总是走在和煦阳光下，完全就是「纯洁」的代名词。

    「听不懂日语吗？那……」

    御法川换用简单的英文和中文，但对方还是没有反应。最后——

    「请你，接受，我的，采访。」

    他做出抄笔记的动作，然后双手合十。

    女子稍微思考一阵子，终于出现懂了的样子，而露出微笑。御法川见对方明白自己的意思，正要把身体凑过去，但女子却把手放到胸口，开始把衣服「往下拉」。

    份量十足的白色波涛就这么弹到眼前，御法川不由得目瞪口呆。正当他的心思要飘向温柔乡时，玛利亚尖锐的叫声把他拉回现实。

    「实、实先生！您刚才拜托了什么！？」

    「不对不对不对！我是拜托她……？」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御法川的视线停在女子腋下。他发现一块和雪白肌肤格格不入的蓝紫色痕迹，而且形状也在哪里见过。他忍不住把脸凑上去。

    「再多露一点……不是，快点告诉我！那块…………嗯？」

    他再次被抓住脖子拎起来。

    「这位客人，你想问我最宝贝的小姐什么问题啊？」

    桑塔那乍看之下满温和的，目光倒是很锐利。

    「没、没有啦～～就纯聊天而已～～」

    「纯聊天也罢，不过你是不是应该多把注意力放在她的胸部上呢？我们的哈珂可是难得提供这种服务的。」

    「我们来这里是要采访的，不是接受你们那种低俗的服务。」

    「采访？还真敢说哪。我不记得答应过你们可以采访喔？基本上，我对记者都没什么好感。你们只会迎合大众兴趣，那种践踏人心的勾当才更下贱。」

    「喔？这里可以触碰身体，但不能触碰内心啊……满像个诗人的嘛，大哥。」

    「实、实先生……」

    眼见他们的火药味越来越重，玛利亚不知该如何是好。另一方面，夹在其中的哈珂，依旧微笑着看向那两个人。

    「在边陲地区开酒店的老板，不会有这种感性才是。看来你应该有什么隐情喔。」

    「隐情？」

    「昨天这附近很热闹吧？」

    御法川倏地转移话题。他好歹算是老练的作家，在向对方套话、引诱上钩的同时不断转移话题，让对方不得不跟随自己的步调。

    「发生了一堆事情呢。神秘少女的精采演出、巷内的爆炸事件……我们用一台照相机捕捉到不少画面。对了，大泽，你拍了很多没错吧？」

    「咦？嗯，是。」

    「其中应该拍到不少东西。说不定还有老板你不愿被客人知道的一面喔？」

    「喔？像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老板的额头已经冒出青筋，但他仍保持从容的态度。

    「枪战、爆炸、再加上突然死掉的市民。如果说这几件事通通有关连呢？」

    尽管御法川一副悠哉貌，心中却很清楚自己正冒着生命危险。他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来头，要是有什么闪失，随时都可能被枪口抵住。

    「哈！」桑塔那发出嗤笑。

    「真有趣，的确很像你这种三流作家会掰的剧情。只有三流感性的三流市民才会看到黑影就乱开枪，你们就去迎合其他三流人士的需求，低声下气地讨生活吧。」

    「喔——」

    「哼——」

    他们龇牙咧嘴，形成剑拔弩张的态势。玛利亚不知该怎么办，而哈珂还是一脸笑咪咪地。

    这时，紧绷的局面突然瓦解，桑塔那首先把脸挪开。

    「快走吧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你们不喝酒不唱歌，连女人都没兴趣，我也就没必要再招待你。去外面街上到处晃晃打听对你比较好，夜晚的上海很有趣喔？」

    「也很可怕……吧？」

    御法川临时改成疑问语气。

    「我们也有不能到处乱晃的理由。有人要取我们的性命。」

    「性命？」

    「对，我们就是被你卷进来的，还在路上被别人开枪……你看看她，连这孩子都被恐怖的男子追杀，心中早已留下一辈子都无法抹灭的创伤……」

    「已经叫你快走了。难道要我动手不成？」

    「求之不得。」御法川站起身。「——我是想这么说啦，但本人不喜欢诉诸暴力。我还会再来的。」

    御法川干脆地转身走向店门口。「实先生？」玛利亚愣了一下才追过去。

    「再见。」

    他挥挥手故作从容，实际上额头早已冒出冷汗。他在桑塔那眼中看见危险的光芒，直觉到那个人果然有问题。光是这点就可以算有收获了。

    「不准再给我出现！」

    桑塔那在两人的背后叫道。

    「这种时候日本人好像会在外面洒盐。哈珂，拿盐过来——等一下，你先把衣服穿好。」

    哈珂消失到厨房中，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消失。

    「嗯？」桑塔那不耐地用手撑住脸颊，但他突然拾起头，看向哈珂消失的地方。

    「她为什么……」

    哈珂最不喜欢险恶的气氛和表情，但桑塔那绝对称不上是好脾气，偶尔出现耍大牌的客人时，大概都会酿成麻烦。那种时候，哈珂会显得非常难过，那难过的表情，甚至让桑塔那下定决心不能再犯第二次。

    然而，桑塔那跟那个记者对呛时，哈珂的表情却完全没变。

    他正感到纳闷时，头上响起嘈杂的引擎声。

    接着传来刚才那名少女的尖叫。而且——

    「枪声。」

    他喃喃自语。

    「真的有人要杀他们。」稍微踌躇一下后，「啧，明明不想再欠夏目人情的……」

    他拿出手机，熟练地拨了通电话。

    另一方面，御法川和玛利亚离开店家，来到路上时，立刻有一辆车冲过来。他们看见那辆车开在小吃店的屋檐下，把外面的餐桌和食物全部撞飞。

    「呀啊——」

    「大泽！」

    御法川拉住玛利亚的手，滚到桌下避难。车子擦过他们身边急停下来，轮胎还发出烧焦味。四周的客人不断发出尖叫。

    「在哪里？在哪里？在哪里？」

    头顶传来小朋友玩捉迷藏发出的天真叫声，御法川抬头一看，有个老人从车窗探出头来。他一认出老人的脸，马上「啊」地叫出声。

    「是那老头！」

    「找～～到了！」

    御法川和老人对上视线。他就是庆典上对玛利亚性骚扰的人，绝对错不了。老人突然钻回车内，拿出一把冲锋枪重新探出来。

    脑筋都还来不及思考为什么，枪口已经喷出火舌，打烂餐桌的上半部。「呀！」玛利亚紧紧把头抱臣。

    「怎么搞的……」连御法川都面色发白。「我们真的被盯上了！？」

    至于坐在驾驶座上的，虽然只能约略瞥见，但那个人不就是负责照顾老人、像他孙子的少年吗？

    （这地方绝对有问题。）

    御法川当机立断，一把抓起玛利亚的手腕往外冲。下一秒，刚才那张餐桌的下半部也跟着灰飞烟灭。

    他们没命似地狂奔。

    「这里！」

    车子卷起烟雾朝他们横冲直撞而来，两人勉强逃进仅供单人通行的小巷，不顾在巷口急煞的车子，一直往里面钻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啊？」御法川气喘吁吁地不时回头。

    「我们可是善良老百姓耶！我是让无数女子哭泣过没错，但可不记得会在外国被追杀！」

    「是一群呆子。」

    玛利亚赫然想起迦南的那句话。

    「什么！」

    御法川激动起来。

    离开小路后，来到繁华大街。上海有许多计程车，御法川不停招手，但不知是庆典期间需求量高，还是他狼狈的样子让司机有所察觉，没有一辆愿意载他们。

    这时，嘈杂的引擎声再度出现，先前那辆车子绕路追了上来。

    「可恶……！」

    御法川说完，直接冲入车道。

    「实先生！」

    在强烈的车灯照射下，他整个身影消失不见。玛利亚忍不住要别开视线时，刺耳的煞车声响起。

    「大泽！」

    御法川用肉身拦下计程车，和玛利亚一起钻进去。顺带一提，上海的计程车不同于日本，车门要自己打开。

    「真吓了我一跳啊，可以麻烦你不要突然冲出来吗？」

    「快一点！」

    「啊，两位是从日本来的？」一脸敦厚的中年驾驶转向后座。「你们运气不错，本车目前对观光客进行促销——」

    他还没说完，刚关上的车门旁就飞过一串子弹。

    「快点开车！我们后面也有一批子弹好便宜的！」

    「那、那可不行！两位客人请赶快下车，别给我添麻烦！」

    「这是紧急状况！你们不是在对观光客促销吗！」

    御法川和玛利亚在后座缩成一团，后方的枪声和引擎声不断逼近，甚至有一发子弹从地上弹过来，把车门打出一个洞。现在已经不是客人怎样的问题，连自己的命都可能不保，驾驶连忙发动车子冲了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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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卷 第三章 追杀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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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1

    计程车驶进破旧的住宅区，撞起好几根伸到外面的晒衣杆，挂在上头的衣服掉到后车的挡风玻璃上。

    「抓住他们——！」

    老人探出车窗，用手拨开衣服，再度拿起冲锋枪射击。一堆不用钱似的九毫米子弹掠过空中，在四周建筑物上留下弹孔。

    「哇啊啊！」

    包括驾驶在内的三人连连尖叫，计程车怱左怱右地蛇行。御法川咬紧牙根，从车窗玻璃往后看，路上累累的弹痕还在冒烟，让他不禁打起哆嗦。

    「啊！」

    他总算看清楚老人的正面模样。稀疏的头发被风吹起后，额头上明显有一块蓝紫色的「刻印」。

    「客人啊，现在还来得及！拜托你们赶快下车！这趟路算你们免费！」

    「现在是要怎么下车啊！」

    前方护栏高速逼近，御法川把头缩回。车门被刮得叽嘎作响，连他都吓得面色苍白，唯独嘴巴还是一样厉害。

    「你好歹也是开计程车的吧？真正的高手不论遇到什么状况，都要把乘客平安送到目的地！」

    「别、别强人所难……哇！」

    高额头的驾驶从车内后照镜看见火光，急忙将方向盘往左打。虽然勉强逃过一劫，但外面还是有一个后照镜被打飞。接着他又不断猛烈地切换方向，御法川和玛利亚跟着被甩得东倒西歪。

    「啊！实先生，你摸到胸部了啦！」

    「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——」

    正当这出令人神经紧绷的追逐战，彷佛要永逮持续下去时——

    『中国啊～～上吧～～和我好好上吧～～』

    「什么啊！？」御法川发出怪叫。

    这歌声来得突兀，大概是驾驶无意间打开了车内音响。

    「啊，这首歌……」玛利亚维持低姿势。「庆典上的偶像歌手也有唱。你听，歌词是日文的同音字游戏……」

    「嗯，的确。不过这根本不重要！」

    人在情急之下，总会产生强烈的逃避心理。但御法川拒绝如此。

    「哪里不重要了！」

    反而是驾驶出人意表地发出反击。他面红耳赤地说道：

    「这个人叫妮妮，目前还没有走红。但就是因为如此，我有好好支持她，还加入歌迷俱乐部喔！」

    「这，这样啊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自己的生活也遇到很多困难。老婆跑掉了、上海太多人开计程车，造成业绩下滑、还有啊，一堆人开起车就跟他们的个性一样糟。如你们所见，我个人比较胆小，就算是别人违规而发生车祸，道歉的人也都是我。之前曾经想过，要不要放弃开计程车算了，但就在那个时候，我从收音机听到妮妮的歌声……你们不觉得这首歌真很棒、充满光明吗？她被埋没很长一段时间，吃过很多苦，因此更唱得出激起勇气的歌。听着听着，我的眼泪就……」

    「喂，前面、前面！」

    「我知道！」

    驾驶的声音不逊于御法川。他高超地操纵方向盘，在车阵中往前钻，快撞到载货用的两轮车时，也宛如表演特技般，把车身稍微一扭就轻松闪开。

    「喔？喔？」

    「加油啊，驾驶先生！」

    玛利亚爬起身，跟着收音机一起唱歌，帮驾驶加油打气。

    「中国啊～～上吧～～和我好好上吧～～」

    驾驶也拉开五音不全的歌喉，跟妮妮和玛利亚一起怪声怪调地合唱。他的恐惧指数似乎已经破表，即使前方出现行人用的下楼梯，他也毫不犹豫地开下去。

    车身剧烈摇晃，诡异的合唱声也随之震动。回到平面后，驾驶又马上超越前面车辆，这时对向一辆卡车迎面而来，他便直接开在两辆车的缝隙间，奔驰过立体交叉道路。

    「你还满行的嘛！」

    御法川忍不住大呼过瘾时，车子连续撞开好几个三角锥。原来前方道路还在施工，只剩下一百公尺就要中断……

    「哇啊啊～～」他忍不住放声大叫。「怎么办？怎么办啊！」

    「别慌。」

    「啊！？」

    驾驶不再唱歌，眼睛直直盯着前方，耳朵专注在音乐上。

    「还没、还没……还没……再一下……」

    他把油门踩到底，冲向立体道路边缘。御法川和玛利亚不说任何话，只顾着大声尖叫。几秒钟后，车子将坠入深渊，御法川吓得快要喊出「妈妈啊——」

    「来了来了来了来了！」

    妮妮的歌正好要进入最后高潮。

    『满满的中国风，High-Ten-Sion！』

    「High-Ten-Sion！」

    计程车飞入空中，他们从脚底到头顶彷佛通通麻痹。下一瞬间，车身着地，激起剧烈的上下震动，刚才那条感觉神经又窜过一阵剧痛。

    车子飞过深渊，降落在对面大楼屋顶，旋转好几圈后终于停下。地上留有好几条黑色车痕。

    「啊……」

    御法川和玛利亚倒成一团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收音机里的妮妮还在唱歌，驾驶则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喘气，身体大大地起伏。

    「哇——」玛利亚的眼神逐渐恢复光彩。「万岁——！」

    哒哒哒哒——然而，无情的枪声再度响起，她的喜悦只维持一瞬间。御法川仰头看向后方，追杀他们的车停在道路边缘，站在那里的老人拿出另外一样武器。

    御法川的眼睛几乎快掉出来。他看到一把装有榴弹发射器的步枪，要是那玩意儿发射过来，整台车都会被炸飞。

    「大泽，快下车！司机你也一样！」

    他用脚把玛利亚赶下车，自己跟着爬出去，然后打开驾驶座车门，要把动也不动的驾驶拖出来。玛利亚也赶过来帮忙，但老人已经把枪架好。正当他们不知今天脸色已发白第几次时，老人的站姿突然瓦解。

    「哟、哟！」几发子弹弹到老人脚边，他连连后退几步。御法川趁这机会把驾驶拉出，至于玛利亚——

    「迦南！」

    她如此叫道。另一栋大楼屋顶上，确实出现那个人的身影。她贴在水塔上，手中的枪还在冒烟。

    「发现坏人！」

    老人显得很高兴，待在车里的少年则拿起手机联络。

    「迦南出现了……是。」他看向老人，「好，这次把那个坏人解决掉！」

    「喀锵——！」

    老人发出奇怪的声音，端起步枪开火。迦南从水塔往大楼间一跃而下，途中抓住突出阳台的晒衣铁竿，摆荡到对面大楼，再往墙壁一踢飞回去。在这期间，子弹始终紧追在她后面。

    「不妙！」

    御法川大叫一声。他发现老人在等待发射榴弹的时机。果然，当迦南在跟他们差不多的高度着地时——

    「发——射！」

    榴弹发射过来，迦南仍维持着地动作，完全不做任何闪避，直接单脚跪地，脚尖一转，把枪拔出来。

    接着，扣两次扳机。

    「哇！」榴弹在空中爆炸，老人被甩到后方。就在玛利亚别开突如其来的火光时，只用手遮蔽的御法川看见——

    浮在空中的老人，胸口被一颗子弹射穿。

    「什么……」

    他不禁发出低呼。迦南既能准确打中榴弹，还有能力算准敌人受到爆炸的冲击，用第二发子弹确实击中。

    （无论是敌人，还是自己人——）

    ——都远超出一般人的常识范围。这时玛利亚害怕地抬头，向挂在对面大楼铁网上的迦南出声。

    「迦南……？你真的是迦南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」

    对方右手握枪，左手握一根飞下来时顺便扯下的铁棒。

    「如果你还认识其他长这样子的人，就另当别论。」

    「不，迦南又不是双胞胎。」

    紧急状况之下，难免出现这种脱序对答。迦南的嘴角略转柔和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你会在这？」

    「不论玛利亚在哪里，我都能知道喔。」

    她回答得很简洁，玛利亚听了不禁泛红眼眶，把脸凑到距离铁网近到不能再近处。

    「迦南，你好厉害！就跟超级英雄一样！不，应该说你就是超级英雄！」

    「等一下，真要说的话，也是女英雄才对吧……」

    「迦南，你可不要像上次那样突然消失喔。我很担心再也见不到你。」

    「是——」

    玛利亚无论何时何地都从从容容，迦南无可奈何地对她一笑。她难掩内心兴奋，迫不及待丢出下一个问题。

    「对了，你会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？我还会再留一周。如果中间有空，要不要一起去玩？我想跟你说的话、想问你的问题都堆到要满出来了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好啊。」

    「真的吗？我先看过导览书了，天气好的话就去外滩吧！」

    「那个～～」

    御法川一直拿不定主意，究竟该不该打扰那两人，但他也有一大堆问题要问。你知道攻击我们的人是谁吗？我们为什么会被攻击？还有你到底是谁？

    就在他决定要开口时——

    「再来～～一次～～！」

    脱力的声音、缓缓爬起的身影、枪声、火光——他不确定自己先注意到哪一个，不过迦南又更早一步反应，先跳起身来。

    道路另一端，老人双脚稳稳踏在地上。

    「怎么可能……！」

    御法川的声音在颤抖。

    （他的心脏不是被射穿了？）

    事实上，老人的上衣胸口处的确有一个洞，深黑色血液从中扩散开来。

    「Boner。」

    迦南突然说出一个神秘字眼，在御法川来得及看她之前——

    「他是冲着我来的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即使在极不寻常的状况下，迦南的眼神依然沉着。与其用平静的水面形容，反而更容易联想到寒冷的冰冻世界。

    「啊，迦南！」

    玛利亚刚叫出口，她已经跃身冲出去。

    载着老人的那辆车急转掉头，轮胎再度发出呻吟。之前那么执着地追杀过来，现在却又干脆地把他们抛下。

    留在现场的，只有刺鼻的烟味，以及附着在身上的夜晚气息。

    「真是，这座城市实在太诡异了。」

    御法川重重叹一口气，倚在计程车上。

    「喂，你的朋友……没事吧？」

    「不要太乱来就没事。」

    玛利亚把手放在顶楼围篱上，望着迦南消失的方向。

    「换做一般人像她那样搞，一百条命都不够用吧。」

    「迦南也算一般人喔。」

    「一般人打得到榴弹吗……」

    「请问，一般的计程车应该怎么放回地面？」

    这时，站在后方的驾驶不好意思地开口，御法川他们才「啊」地面面相觑。

    另一方面，少年和老人被困在车阵中，以龟速慢慢前进。老人拿着枪，焦急地从窗户探出头。

    「唔～～快点、快点啊！」

    「啧，好不容易过滤出目标了，却弄得两头落空……！」

    车厢突然咚地出现一阵冲击，少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迦南的头竟然从前方玻璃垂下，往车厢内部窥看。刚刚大概就是她跳到引擎盖上。

    「喔喔！」

    老人欣喜地发出声音，拿起冲锋枪朝天花板扫射。迦南的脸从前方玻璃消失，下一刻，便看到她一个一个跳过车顶远去。

    「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～～」

    老人高兴地爬上车顶，少年连忙阻止。

    「不行，你别一个人跑掉！」

    他的阻止无效，老人已攀到车阵上方。

    在这期间，迦南继续跳过车顶前进，路上等红灯的人都看儍了眼。

    「等我、等我啊——！」

    老人胡乱开枪射击，迦南左右迂回前进，彷佛背后长了眼睛。但前面的大型巴士离她很远，不是一般跳跃所到得了的。

    不过，迦南没有停下脚步。一颗子弹从右侧脸颊掠过时，她拿出先前拆下的铁棒，以撑竿跳的方式高高跃起。

    至于老人，他则跳上路灯柱，然后用脚一蹬飞到巴士车顶。现在才说这句话或许有点晚，但他的身体能力相当惊人，远远超越人类水准。

    两人在巴士车顶对峙。强风吹动他们的发梢，老人咧嘴一笑。

    「追到你罗！来吧，来吧，我们来玩！」

    「才不要。」迦南一口拒绝。「我要去跟玛利亚玩。」

    她的瞳孔变细，调整焦点般地凝视老人，身体动也不动。

    「不行不行，我们来玩战争游戏！」

    老人高兴地举枪射击，迦南既不跳起也不后退，挥动铁棒主动缩短两人距离。她时而往右边闪，时而往左边蹲下，有如「看」得见那些子弹轨迹。

    「战争游戏？不对吧。」她手上的铁棒不时与子弹擦出火花。「我在电视上看过，日本的女生——」

    在火花的洗礼中，她轻松来到老人跟前，用铁棒挥掉冲锋枪，又顺势瞄准脑袋敲下去，但对方也轻易地躲开。两人开始肉搏战，电线不断从他们的头顶越过。

    他们相互交身，回头看向彼此时，老人从怀里掏出小刀，夹在两两手指间，以不同的间隔投射过来。迦南一面用铁棒打落，一面开口：

    「都是在喝饮料、逛街购物……」

    这时迦南停下动作，老人看准机会再次射来小刀。

    「啊，对了——」

    迦南独自低语，屈身闪躲，同时把铁棒挥向老人的双脚。

    「喔！」

    老人发出怪声往上跳，准备发动第三波小刀攻击。然而，迦南却不知为何完全没有反应，维持屈身的姿势。

    这时老人才赫然发现而转过头，但为时已晚，电线串就像能割断身体的铁丝，挟着满满的压迫感急驰而来。

    「唔、唔喔喔喔喔喔！」

    电线在迦南头上发出慑人的闪光和劈啪声，还喷出大量火花，通电的小刀则散落出去。

    「——还有，翻花绳。」

    绵长的车阵中，喇叭声四处作响。聚集在路上的人们，议论纷纷地看着同一个地方——被电线缠住身体，吊在半空中的老人。

    那名少年也默默站着，抬头看向那个身影。他的脸上不见悲伤或憎恨，完全看不出心中情绪。

    「哥哥……」

    他只如此喃道。

    2

    戴达拉大楼的奇特形状，在上海市内也算相当有名。好几根支柱撑起蛇状缠绕的球体建筑，球体建筑上又伸出一座高塔。

    「还有，一周内把一百万股全部卖出。」

    偌大的社长室中，柯明古兹透过手机向经纪人下达指示。

    「毫无根据地卖空股票很危险，会被证交会（SEC）盯上喔。」

    「你是指我内线交易吗？」

    「还是说您是恐怖分子？」

    「你真风趣。」他用手推镜框，淡淡一笑。「照我说的去做就对了，不会是什么坏事的。」

    说完后，他挂断手机。

    「不好意思，让你久等了。」

    隔着桌子的对面沙发上，坐着体型魁梧的访客。放在他面前的茶水早已冷掉。

    「哪里，看到您依然忙碌，我就最开心不过了。话说回来——」他环视一周室内。「这里真的同意您成立外资私人军事公司了呢。」

    「毕竟我们的资产不算少。」

    「这点在这个国家倒是满单纯的。」

    「那种程度的投资，只要去闹一下就摆平了。」

    「关于那方面的资产运用，就请交给我们。对了，我听说总公司开发部有好玩的东西……」

    「这、这么说来，反恐国际会议的维安，听说也是交给你们……」

    「消息真是灵通。不过，当然是跟这里的公安一起。」

    「但还是吓了我一跳呢，私人公司竟然能参与国际级的会议维安工作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们也耗费了无数的时间和精力。」柯明古兹依然保持沉稳笑容。「我们和公安高层接触，送一些伴手礼，例如足以威胁美国CIA的资料。这个国家绝对不像磐石那样稳固，尤其是分成一堆派系的军阀，他们之间的权力斗争连中央都弄不清楚，因此不论是谁，都恨不得比对手早一步得到情报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……不愧是柯明古兹先生。」

    访客点头归点头，心思似乎还放在浴室那里。柯明古兹假装现在才注意到。

    「喔，那位是我的秘书。」

    「啊？您的，秘书……在浴缸……」

    访客努力作镇定貌，喝一口刚刚到现在都没碰的茶。这时浴室门打开，梁琪从中走出来，全身还一丝不挂，访客看了不由得把茶喷出。至于柯明古兹，则丝毫不介意——

    「喔，梁琪，把华尔街的报告拿来。」

    「知道了。」

    梁琪维持裸体一鞠躬。

    「报告在这里，请过目。」

    柯明古兹点燃一根香烟。

    「你知道『联觉』吗？视觉、听觉、味觉、触觉、嗅觉……能同时作用这五种独立感官的人，就叫做联觉者。他们看得见文字中的色彩、感觉得出声音的形状，各人有各人的不同。」

    「喔？」

    访客点点头，但听得不是很专心。他注意到柯明古兹身后，而不时往那里看去。柯明古兹装作没发现，继续说下去。

    「所以我们在想，能不能把它运用到IFF（敌我辨识装置）上。藉由其他感官处理视觉看到的资料，如果能从体温或排汗辨识出敌人，那么一般的士兵——」

    他背后是一片玻璃窗，后方不知为何竟然是间浴室。隔着一片玻璃，能看到里面有位女子泡在按摩浴缸中。

    「联觉——」

    那名女子——梁琪——嘲笑般地开口。她抚摸着露出水面的四肢。

    「不靠那种东西，我这片净化过的肌肤，也感觉得到姊姊大人的脉动。低沉的脉动让我的腹部起伏，高亢的脉动——」

    她唰地一声站起，从窗户俯瞰烟雨朦胧的上海市区。

    「——让我体内的血液沸腾。」

    毛玻璃对面若隐若现的肌肤，让柯明古兹的访客心神不宁。但他还是勉强拉回谈话上。

    接着，把滴水的报告递给访客。

    「呃……喔，谢谢。」

    访客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，柯明古兹在旁看得兴致盎然，脸上也溅到一些水滴。原来是梳起头发的梁琪眼睛直视着他，只有嘴角露出微笑：

    「社长，时间差不多了。」

    戴达拉的社长座车在雨中行驶。

    「梁琪大人，请问是这里吗？」

    「你真没用，再用力一点。」

    「是！」

    梁琪坐在车厢后座，柯明古兹则四肢趴在她脚边，百般怜爱地搓揉梁琪的脚。先前那副社长架势完全消失无踪。

    「一只猎犬被做掉了？那另外一只呢？」梁琪正在讲电话。「这样啊，那就先放着别管。反正他们没有饲料也活不下去，早晚会摇着尾巴回来的。嗯。」

    「请问，梁琪大人，关于鸽（OWL）的事情，阿尔法特大人交代由底下的人处理，可是——唔噗！」

    柯明古兹提出疑惑，但马上被梁琪用膝盖往下巴一撞。

    「区区一个NGO（非政府组织），用不着在意。但是从上次那件事看来，他们很明显拉拢了铁之抗争代理人。」

    她握住手机，恨得牙痒痒的。

    「迦南——」

    座车抵达玻璃帷幕构成的现代建筑时，后面有一辆车跟着停下来。阿尔法特从中走出，梁琪和柯明古兹上前会合，三人在接待人员的引导下进入大楼。

    「这里是避难用的空间。」

    中国方负责维安工作的人正在解说。控制室透过和避难室的连线，在萤幕上秀出内部样貌。

    「里面的负压状态如何？」

    「相当于BSL-4（生物安全四级）的实验机构。」

    柯明古兹回答阿尔法特的提问，阿尔法特哼地笑道：

    「这房间真单调，墙上挂个时钟吧。」

    「？」

    中国方人员面面相觑。他们和戴达拉共同负责反恐国际会议的维安任务，光是这样就已经相当诡异，但既然是上级命令，也只有服从的份。然而，戴达拉派来的三名负责人当中，有两名年轻女性，其中一个打扮得还很诡异，总之整体看来实在很不对劲。

    「姊姊大人，」其中一名年轻女性——梁琪——焦急地开口。「就这样放着那女孩不管，真的没问题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那种时间一一哀悼死掉的怪兽。」

    眼见阿尔法特连头也不回，梁琪发出挑衅。

    「要论操纵人类当作武器，我不认为会输给谁——尤其，当对手是迦南那种怪物中的怪物时。」

    「愚蠢。」

    阿尔法特叹息似地吐一口气，不再理会态度坚决的梁琪，转而对中国方员责人继续提问。

    「这里也能控制排气系统吗？」

    「电力系统跟其他设备完全独立，但还是可以操控。」

    她一面听取详细说明，一面和负责人走远，柯明古兹也充当她的秘书要跟上去。这时梁琪脑筋一动，从大腿上的枪套拔出手枪——

    举起枪口，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——

    「！」

    柯明古兹的背突然跳起。她继续扣扳机，塑胶子弹一个接一个命中。那就是所谓的BB弹。

    虽然只是一把玩具枪，距离够近的话，还是会痛到留下红色弹痕。柯明古兹挨了一堆子弹，无奈出于立场，也只能默默忍耐，假装专心在听阿尔法特跟对方说话。

    他闭目而嘴巴微张的样子，彷佛正享受着苦闷之外的感觉。梁琪完全不想罢手，因此他继续忍耐这段不知算是痛苦，还是陷入恍惚的时间。

    外面滴滴答答地下着雨。

    （用小指从下面挑起拇指上的两根线，再回到原来位置……）

    迦南坐在空旷的房间一角，回想玛利亚教的方法，独自玩着花绳。

    （最后，用牙齿咬住中间，把它拉出来……）

    微暗的房间内非常安静，只有雨滴的细微声响。

    （你看，艾菲尔铁塔！）

    随着玛利亚的笑容浮现脑海，手中的铁塔也跟着成形。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拿下手指，不过铁塔仍维持那个样子，没有变形。

    「那是铜线做的吗？」

    她这时才发现夏目站在门口。

    「嗯，是花绳没错。因为我没有毛线。」

    由于是铜线做成，迦南的手指染成红色。

    「真是乱来呢。」夏目无情地评论，然后手拿资料走进房间。「前几天你杀掉那个人，有可能是Boner。」

    「你也说得这么含糊。」

    「因为他的内脏先被全部挖走了。」

    迦南皱一下眉，起身走向窗边，看着从上滑落下来的雨滴。

    「真希望明天会放晴。」

    她把铁塔状的铜线放到窗边。

    「阳光下的艾菲尔铁塔也很漂亮喔。」

    3

    刺眼的阳光晒进窗帘内，御法川迷迷糊糊爬起身。躺在地板睡上一夜，果然会腰酸背痛。

    这个房间非常狭小，橘色墙壁上爬满裂痕，怎么看都桕当寒酸。御法川抬头，看到玛利亚抱着兔子玩偶，坐在床上发呆。

    「有睡好吗？」

    玛利亚没有回答。御法川稍微打个哈欠。

    「没办法，谁教我们碰上那么多事情……应该说太多事情了。你要怎么做？一个人先回日本吗？」

    她还是不回答。从窗帘晒进来的阳光依旧强烈，昨天下了一整天的雨，今天似乎终于放晴。

    「去找警察八成也没用。那场枪战那么激烈，到现在却还没有任何媒体报导—去大使馆寻求庇护，也是一个方法……但是要被那边的人问东问西也很讨厌哪，难得挖到了个大头条。总之，我要留在这里。」

    对方仍然没有反应，御法川搔了搔头。

    「你是要气到什么时候？我也不想跟你睡同一个房间啊，没胸部的女生有什么意思……」

    「迦南，应该不知道我们在哪里吧……」

    玛利亚终于开口，打断御法川说话。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「如果有说好在哪问旅馆，就能跟她约在那里。会不会又错过了……」

    叩、叩——

    就在她落寞地垂下头时，窗户发出声音。两人把头抬起。

    「咦……」玛利亚睁大双眼。「迦南！」

    没错，就是她。窗帘缝隙间出现迦南的脸。御法川很清楚她是抓在窗缘上，但还是感到难以置信。毕竟这里可是八楼，距离地面至少有三十公尺高耶！

    玛利亚赶忙拉开窗帘打开窗户，迦南轻轻把身体往上一拉，变成头下脚上的姿势，像个体操选手前空翻进室内。

    她高举双手漂亮着地，嘴角的笑容似乎还带点得意。玛利亚本来看得目瞪口呆，但也马上回过神来。

    「迦南，你怎么会……」

    「因为玛利亚说要去玩啊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，我又没跟你说我在哪裎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当然会知道。」迦南的笑容还是那么平静。「因为我感觉得到你温柔的颜色。」

    「迦南……」

    御法川无法理解她的说明，但玛利亚好像一听就懂，马上展现出笑脸。

    「迦南……迦南！」

    玛利亚抱住迦南，贴上她的脸颊。面对这种有点过火的友情表现，迦南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笑容。御法川站在一旁，看得有点尴尬，他鼓起勇气发出干咳。

    「这是第三次跟你见面了。我是玛利亚的上司，御法川实。先前遇到两次危机，都是为你所救，请容我好好道谢。」

    「对我来说已经很习惯了，没有什么大不了的。」

    迦南回答得认真。仔细一看，她的身材小归小，却跟运动员一样锻链得很结实。不过乍看之下，她就是个普通的女生，御法川还是很难相信，自己亲眼见到潜藏在她体内的超人力量。

    「顺便问个问题——迦南，你愿意接受我的采访吗？」

    御法川大手一指，对迦南提出要求。

    「采访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，但我没有要写你坏话的意思，而是出于一名记者的好奇心。」

    他迅速准备好纸笔。这档事的窍门在于：趁对方起疑心前就发动一连串攻击，让对方招架不住。御法川对强硬手段的采访，也满有一套的。

    「你似乎有阿拉伯的血统，是在哪里练到这么厉害的？跟你战斗的家伙也很不寻常，他们究竟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要出去玩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迦南相当干脆地打断问题，让御法川愣了一下。「啊，哎呀，抱歉，我也是那么想的。总之，叔叔我请客，你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要出去玩。」

    迦南又重复一次。这次御法川不再让步，直直地看回去。这种时候就是比谁的眼力好。到目前为止，他都是靠这种方式让顽固的对象俯首称臣的。

    （呜！）

    然而，迦南的眼神毫不退缩。她明明没什么表情，眼睛却有种不由分说的力量，不断传达出自己的诉求。在一阵短暂的眼神交战后，先一步认输的是——御法川。

    「……两位慢走。」

    「哇！实先生真讲道理！太好了，迦南！」

    玛利亚在一旁紧张地观战，带结果揭晓后，又高兴地拉起迦南的手。迦南也点点头说道：

    「谢谢你，实先生。」

    「没什么，不用客气。」

    身为一名记者，居然在这种地方败下阵来，大受打击的御法川心不在焉地回应，然后又突然拾起头。

    两人离开房间后不到几分钟，便从楼上看到她们出现在巷内。玛利亚朝这里大大挥手，两人就逐渐走远。

    「『谢谢你，实先生』——是吧？」

    御法川害羞地抓抓头。真是的，不能被她们牵着鼻子走啊——

    「话说回来，大泽那家伙，都已经被人盯上了，还表现得那么高调。」

    虽然有迦南陪着，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。她可是经历了换做是一般人，就算躲在房间拼命发抖也不足为奇的恐怖夜晚。

    （她真勇敢啊……）

    他再次体认到这点。也难怪她能从「428事件」活下来吧——

    「这位就是大泽玛利亚。」

    半年前的某日午后，御法川被叫进天堂出版的社长室。头山社长交给他一份大泽玛利亚的履历。

    他皱了皱眉头，但不是因为事出突然，而是觉得「大泽玛利亚」这名字很熟悉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忽然想起。

    「难不成是两年前的——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她是涩谷那起病毒攻击的受害者。」

    他吞一口口水，仔细观察履历上的照片。

    「对你而言，也是个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事件吧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那个UA病毒。」

    「UA」在斯瓦希里语里代表「花」，据说这种病毒繁殖的形状很像花瓣，所以会有这个名字～～不过它也有「死亡」的意涵，就语源角度来看，后者的说法可能比较接近。它是几年前在南非发现的新品种，根据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的标准，属于第四级危险度，也就是最危险的病毒。

    「染上那种病毒的话，骨头和骨骼肌以外的部位会在十二小时内出血，死亡率高达百分之百。」

    「而中东的武装集团偏偏挑在涩谷，用这种病毒进行恐怖行动。」

    「当时遭到绑架，被人工方式染上病毒的，就是大泽玛利亚。」

    两年前那起事件爆发时，御法川也刚好在涩谷。他还记得那一天，从早到晚都在东奔西跑，但不是因为听到恐怖行动的风声，而是追踪另一起看似毫无关连的案子。他采访过所有关系人物后，也碰触到了适事件的一角。

    「她父亲是大越制药研究所的所长，大泽贤治。大泽玛利亚在千钧一发之际，服用父亲成功研发出的抗病毒药物，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。」

    「我也有见到大泽贤治，他还告诉我那可能是恐怖攻击。」

    御法川本来推测恐怖攻击的目的，是当时大泽研发的抗病毒药物。到目前为止，UA仍然是几乎无法防范的恐怖武器，如果恐怖组织顺利取得抗病毒药物，将居于完完全全的优势，也可以说那武器本身的价值将水涨船高。

    然而——

    涩谷的恐怖攻击并未得逞。包含御法川在内，所有在那里成长的人民合作下，那起事件偶然间——不对，大家想要守护最珍贵的事物的意念，确实发挥出作用，因此应该说是必然——成功被拦阻下来。

    那天是4月28日，因此日后大家皆以「涩谷428事件」称之。

    「如果当时我继续追查下去……可恶！结果那家伙竟然突然冒出来！时间挑得真好……」

    御法川愤恨地说道。在那之后，他对每个拯救涩谷的人，尽可能调查出整起案情，也从玛利亚的父亲那里得到一些UA病毒的资讯。万一这种病毒被拿来胡作非为，不只是涩谷，整个日本——甚至是全世界可能早就被感染了。

    「然后，」头山社长突然改变语调。「那位大泽玛利亚想成为一个摄影师，所以来我们公司面谈了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拜托你，能不能靠点关系，找间编辑公司把她插进去？」

    不等社长说完，御法川一手拿起那份履历。

    「『找间编辑公司』？我说头山啊，你干嘛那么见外？只要像老样子，一句『交给你了，御法川』就好啦。」

    「喔喔！不愧是御法川，真男人啊！」

    「哪里哪里……好啦，我还有工作要忙，先这样啦。」

    他陪笑一下，准备要大步离开办公室。

    「喔还有，那事件好像造成大泽玛利亚相当大的冲击，所以有点失忆症状。」

    听到头山这句话，他顿时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「关于那起事件，她几乎回想不起来。就交给你啦。」

    「那个，我……」

    「哎呀～～看着男人的背影，就觉得很可靠啊～～嗯，没错。」

    头山迅速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。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被坑了。

    说实话，他当时觉得自己被塞了颗烫手山芋。他经常有意无意地提起涩谷，观察玛利亚的反应，还去问认识的医生有没有方法能恢复记忆。但玛利亚就是没有任何回想起的迹象，因此目前已处于半放弃状态。毕竟她可是差点就会没命，硬耍掀开那段恐怖回忆，也绝非御法川的个性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竟然还能活蹦乱跳的……招来事件的人应该不是我，是那家伙才对吧？」

    御法川嘴里发着牢骚，不过他没注意到，在玛利亚和迦南渐远的背后，停着一辆他们看过的车。

    「好棒喔！这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摊商在巷道一字排开，玛利亚显得兴奋不已。

    「哇！超可爱的！」

    她一个一个拿起摊贩展售的饰品，连连发出惊叹。其实那里面有大半都是知名厂牌的仿冒品，不过现在的玛利亚看到什么都很高兴，所以并不重要。

    至于迦南，她原本对这些饰品没什么兴趣，但是看玛利亚那么兴奋，也就好奇地拿起其中一个手环。这手环只由几颗玻璃珠串成，既朴素又有点小，迦南要把手环撑到可以穿过手腕的当下——

    「啊……」

    她和玛利亚一起发出声音。那条线脆弱地断裂，玻璃珠哗啦一声洒到地上。正当两个人愣住时，老板的手伸了过来。

    「谢谢！」

    而且脸上还带着由不得说不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哇啊～～好多高楼大厦！」

    展现在两人脚下的，是整片上海的俯瞰图。就如玛利亚所说，高楼大厦散布在视野各处，有的聚集在某一区域、有的超高层大楼四周围绕较低建筑，看过去非常有景深感。

    她们目前的位置，是上海电视塔的了望台——又称「东方明珠」。

    迦南站在玛利亚身旁欣赏窗外景色时，忽然掏出口袋里的玻璃珠举到眼前，透过其中观察街景。接着，玛利亚也跟着凑过来。关于那颗玻璃珠，是她先前弄坏玻璃手环时，被老板要求照价买下的。

    「哇！超有趣耶！好像一个海底城市！」

    玛利亚再度发出惊呼。映在玻璃珠中的景物上下颠倒，再加上内部本来就有的气泡，看起来的确很像海中漂浮的泡泡。

    迦南再把玻璃珠拿到玛利亚面前，玛利亚不解的表情和海底城市相叠，迦南不禁呵地露出微笑。

    时间来到中午，饥肠辘辘的两人来到外滩的露天咖啡店。

    「来，久等了！」

    服务生精神饱满地送来芭菲（注1），用手撑着脸的玛利亚讶异地看着她离去。那个声音、那个纤瘦身材，总觉得在哪里看过……

    「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「喔，没事。快吃吧！」

    她这才看向桌上的芭菲。玻璃杯里的水果和冰淇淋塞到快满出来，不过她丝毫不退缩，张开大口要征服这道甜点。

    「嗯～～超甜、超好吃，而且份量超大！」

    这时，她突然发现迦南一直盯着自己。

    「你不吃吗？还是你不喜欢吃甜的？」

    ※注1：一种法式甜点。

    「不，我很喜欢甜点，因为圆形感觉起来很舒服。」

    果然只有迦南会用形状描述味道。她拿汤匙舀起冰淇淋送入口中，稍微眯起眼睛。

    「只是想到，这好像是我第一次跟朋友出去玩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为什……」

    玛利亚直觉地问道，但又马上闭上嘴巴。

    （对喔，迦南她……）

    她们认识后不久，迦南淡淡地提起自己的过去。她的家人在战争中丧生，其他想必还有许多玛利亚无法想像的事情，所以直到现在，她都没跟朋友好好玩过。

    （既然这样——）

    既然这样，接下来就要创造许多快乐的回忆。一起到各个地方、尝遍各式各样的食物、还要聊好多好多的话，总之，好好享受这个年纪的女孩会做的所有事情就对了。

    因此，玛利亚可说是身负重任。她得担任迦南接下来这段青春年华的导航员，而眼前第一要务就是——

    （对了，首先就要来聊天。没有哪个女生不喜欢聊天的！）

    她的兴致越来越高涨。

    「迦、迦南！」

    「嗯？」

    「我、我们来聊天吧！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」迦南有些感到不解。「我们不是一直在聊天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、是没有错，不过这次你不用太紧张，只要放轻松、非常轻松地聊天就好。很、很快乐喔！」

    「感觉你有点可怕耶……」

    玛利亚激动地和迦南「聊天」，但是说到对方可能有兴趣的话题，她自己也完全没有头绪，于是决定从自己的事情聊起。只要对方对其中内容产生兴趣，到时候再从那里延伸出去就行了。这就叫做钓鱼式对话。

    她从去年告别大学生活，怀着成为摄影师的目标，敲开天堂出版的大门说起。身为一名社会新鲜人，在诸多方面还不太适应，因此犯下许多错误～～她每天晚上都打电话向双胞胎妹妹诉苦，结果竟然被个性沉稳的妹妹狠狠骂了一顿。

    「她交男朋友之后，也变得不一样了呢。」

    「喔？这样啊？」

    （啧，这个话题没有用。）

    眼见迦南没什么反应，玛利亚开始焦急。她想得到的话题快用完了，于是谈起两年前发生存涩谷的「428事件」。

    话虽如此，她本人对事件并没什么印象，只依稀记得那是个非常诡异的一天。

    「你真的完全不记得了吗？」

    倒是迦南似乎产生兴趣，而第一次加入对话。

    「428事件」对外声称是涩谷被人设置炸弹，因此在涩谷一带，这个词指的是被警察封锁的真相。可是，被卷进事件的人都知道那是谎言，也知道大泽玛利亚感染UA病毒后，本来还有可能扩散到全世界。

    迦南也是知道详情的其中一人。

    「嗯……」玛利亚本人慢条斯理地回想。「记得几个场面，但是非常零散。我想不起来那天是从哪一段『开始』的，这样算是不知道顺序吧？」

    「『开始』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没错，缺少一个出发点。所有的场面都很唐突，也很不真实，如果没有什么提示告诉我怎么拼凑起来，就没有任何办法。我在哪里遇到谁、做了什么事？是梦、是我自己在事后妄想、还是真有其事——如果我能把这些拼凑起来，或许就能恢复记忆。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」

    「不过，好奇怪喔。我在不同的场面里，被用不同的名字称呼、被可疑男子追着跑、被一大群人挤得喘不过气……对了，还在路上跟一个陌生女子战斗，所以说都被搞混了嘛～～啊，甚至在某个场面中，我竟然还认为迦南已经死了，而哇哇大哭起来……嗯？」

    她觉得迦南的肩膀好像晃了一下，结果却是转过脸噗哧一美。

    「咦？什么？怎么了？有那么好笑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是，只是觉得很像你会做的事。」

    「这是在嘲笑我吗！」

    「没有。」

    「好啦，算了，看在天气超好、甜点也超好吃的份上，我就不计较了。」

    她故意鼓起脸颊。

    「你很喜欢『超』这个字呢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听到迦南提到这点，她一下不知该说什么，感觉有如被戳到痛处。

    「因为……这个字超棒的嘛。」她用小孩子的口吻回应，亢奋的情绪逐渐冷却。「我呢，常常对自己感到失望。就算试着拿起照相机，仍然无法理解那些美好的事物。我常常在烦恼这样到底好不好，把无法理解的东西拍进照片，应该也没有什么意义吧——」

    「你真的超厉害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」

    迦南笔直看着玛利亚，眼神非常认真。

    「你超冷静、超容易开心、又长得超美。」

    玛利亚的脸颊瞬间变红。

    「那个…………你在说什么啊？」

    「而且还超会吃、个性超级纯真。」

    「这不算是在赞美吧？」

    她发出抗议，这时迦南抽起桌上纸巾，往她的嘴角一抹，纸巾上便多了层奶油。两人看着纸巾好一会儿，才同时笑出来。

    先前为两人送上甜点的服务生，从店内一角观察她们。她正在搬运食材，手上抱着有高丽菜图案的纸箱。

    「真是亲昵啊。」

    这时，忽然传来某个应该不在这里的人的说话声，女服务生赶紧注意四周。

    「不、不可以发出声音啦，会被怀疑的。」

    「她们再来要去哪？」

    「她们摊开海底隧道的导览手册……」

    对方没有回应，取而代之地——不知这样说明正不正确，总之纸箱内发出沙沙的咀嚼声。

    「啊！竟然自己吃起来了！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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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卷 第四章 被切断的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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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1

    炽热的阳光下，御法川坐在公园内面对喷水池的长椅上。

    玛利亚跟迦南出去玩了，他即使生命受到威胁，也开始无法忍受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。何况他不是那种被施压或恐吓，就会乖乖就范的性格。大白天里，如果选在人来人往的地方活动，应该还不致于有危险，因此他决定出门透透气。

    （不过，对手也不是省油的灯。）

    他咬着买来当午餐的面包，仔细研究手中的笔记和照片，打算尽可能整理出一些资料。

    （那个老人开头毫无疑问是要攻击我们。这样一来，破坏我们旅馆房间的就不会是强盗，很有可能是他的同伙为了某种目的而下手。）

    在众多物品中，只有相机底片被拿走。里面都是玛利亚随处拍下的庆典场景，难道他们的目标就在其中？也就是说，玛利亚刚好拍到了不利于他们的东西。但毫无线索的情况下，很难推测出是什么。

    （除了那个可疑的「刻印」。）

    玛利亚拍下的遗骸、攻击他们的老人额头上、以及卡拉OK吧的那名女子——

    这么短的时间内，就连续出现好几个有相同刻印的人，未免也太过巧合，让人不禁怀疑起他们是否有什么共通点。

    （第一个人是在群众中暴毙，第二个人被子弹打中心脏却没有死，第三个人……胸部又大又雪白，完美得无可挑剔，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发现。）

    还有一点不太清楚的，是和玛利亚一块出去的迦南。不，她何止不太清楚，根本是全身上下都充满谜团。那个老人本来要攻击御法川他们，但是一看到迦南出现，就立刻转移目标到她身上。

    御法川的直觉并不迟钝。

    （难道……他们为了诱出迦南，而攻击我们？）

    这种可能性是有的。但这样又会产生新的疑点——他们为什么要拿走底片？玛利亚又为什么在庆典中被攻击？总之，现在能够得到的结论是：

    （迦南的敌人，就是攻击我们的人。他们偶然发现我们跟迦南有关连，所以打算杀掉我们，再顺便引出迦南。）

    （那么，迦南的敌人会是谁？她是什么时候开始、为了什么、跟什么人战斗？）

    「啊啊——」

    他突然大叫一声，整个人靠上椅背把头垂下。阳光已经够毒辣了，脑筋也热到快要煮熟，现在实在不是好好思考的时候。他用手指抹掉满脸汗珠，打算回旅馆冲澡。就在这时——

    啪沙啪沙——随着水落下的声音，喷水池四周溅起剔透的水珠。一位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子，赤脚踏进喷水池玩耍。

    御法川看傻了眼。那种不合常理的行为——不，不是，她的长发飘逸，跳舞般地沐浴在水花中，孩童特有的天真、和被水沾湿后，连身裙牢牢吸附在上的肉体之美，不可思议地相互调和，带来心旷神怡之感受。还有她那双修长白皙的美腿、以及那头秀发，在午后阳光下挥洒着亮丽的水珠，简直美得难以言喻。

    这时，御法川忽然回神。

    「喂，就算你想冲水，也考虑一下时间跟地点吧！」

    他发出喝斥后，女子转过头来。结果，他又忍不住「啊」了一声。因为那名女子就是在卡拉OK吧遇到，身上也有「刻印」的人。

    「我记得你是……哈珂小姐吧？今天休假吗？」

    哈珂坐在御法川身旁，脸上挂着微笑。她看过来的眼中没有一丝晦暗，让御法川感到有些坐立不安。

    （她会不会是无法说话？）

    哈珂在酒吧内确实也没开过口。御法川难得思考起要如何开启话题，但很快又注意到哈珂的视线落到下方。

    原来她是在看自己手上的面包。

    「啊，你要吃吗？」

    御法川想都不想就说出口，下一秒才发现不妙。这不是对还不熟的女性应有的态度，感觉很像小孩子在跟他要东西吃。不过……

    （哇！）

    哈珂用力点头，眼睛都亮了起来。御法川略带惊讶地递过面包，她马上咬下一大口开始品尝，还不忘转过脸来，露出幸福而稚气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呵……」

    却法川也跟着放松，露出笑容。

    （怎么回事呢……）

    他有很多事情想问哈珂、跟她确认，但他现在却只想好生享受这段沉默。此刻彷佛有股平静的风吹来，连酷热的天气都能抛诸脑后。

    哈珂吃完面包，再度看向御法川。她的嘴角沾到一小块面包屑，御法川不做它想，要伸手帮忙拨掉时，她倏地站起身。

    御法川为她自然的举动看得出神，手就那样停在半空中。哈珂走几步后转过身体，那件连身裙跟着翻动。

    「谢谢招待。」

    她一鞠躬，轻声发出道谢。

    这时，伴随着被插进生锈铁棒的诡异疼痛，一阵寒意在御法川的脑中散开。他不禁皱起眉头。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但状况只有那么一瞬间。疼痛退去后，他再次抬头，看见哈珂踩着轻快的步伐，走向被阳光染成一片白色的世界。

    「什么嘛，」他用既非苦笑亦非呆愣的表情低喃。「其实会说话嘛。」

    黑暗中刚出现的一丝光亮，形成圆环围住玛利亚的周围，接着又有无数圆环穿过，不断往后方飞去，将她们推向黑暗的另一端。

    雷射般的光线彼此交错，下一秒立即换作七彩艳丽的光芒，从玛利亚的头顶和身旁急驰而过。

    「哇～～！」

    玛利亚完全被吸引住，不停转头欣赏四周。

    这里是上海颇负盛名的海底隧道。她们搭乘胶囊状车厢前进，隧道中充满各种色彩、变化多端的灯光效果，还有音乐大饱耳福。与其说是一条海底隧道，更像游乐园的某样设施。

    车厢内除了凑在前面的玛利亚和迦南，还有另一对亲子档。他们坐在椅子上观赏外面景象。

    「太厉害了，超级漂亮！」

    迦南也在凝神欣赏。这时，音乐突然变得不和谐，隧道内的灯光也不断闪烁，本来以为是什么演出效果，但下一刻，她们脚底开始剧烈摇晃。

    「啊！」

    玛利亚抓住毫不受到震动影响的迦南。车厢停止移动后，灯光也全部熄灭。

    「怎、怎么回事？故障吗？」

    玛利亚的声音透露出不安，迦南则仔细观察四周，然后像嗅到猎物气息似地出现反应。

    「你待在这里不要动。」

    「咦……啊，迦南！」

    迦南推开车厢侧面的紧急出口，二话不说就冲出去。

    「等一下！」

    玛利亚要追上去，但有人突然从背后拉住她。

    「哇！」

    自始至终坐在椅子上的男孩略微低头，紧紧抓住她的手不放。

    「不要走，我没有人陪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你父亲不是……」

    玛利亚隔着男孩看向他动也不动的父亲。

    「喔，他啊——」

    男孩的声音带有笑意。他父亲本来靠着墙壁，这时却从椅子上滑落下来，口中还流出暗黑色血液。玛利亚的身体瞬间僵硬，而男孩也同时抬起头。

    「——已经死了。」

    他就是庆典上遇到的那名少年。

    喀、喀、喀——迦南响亮的跑步声回荡在隧道内。她一面注意两旁，一面全速前进。

    前方出现许多巨大的小丑模型。当车厢穿过光之洪流时，这些模型的剪影会跟着扭曲。迦南的视线停在前面的小丑上，流畅地抽出挂在腰际袋子里的小刀。

    她没有放慢速度，在经过小丑的瞬间，毫不犹豫地往身上一划，那身体就被轻松劈开。有个箱子从小丑体内掉出，她用手在空中接住。

    脚尖画个弧形转身，然后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就如玛利亚对御法川所说，迦南能「看」见一般人无法看到的「色彩」。她就是透过这方式，感觉到藏在小丑体内的「敌意」。

    她迅速打开箱子，但马上露出疑惑的表情。

    箱子内随意塞着人类的心脏，而且还是两颗。她并没出现恶心不快，只是不解地看着，然后发现其中一颗心脏严重受损，而且被子弹贯穿——

    这下迦南恍然大悟。

    「玛利亚！」

    她开始沿路直奔回去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回到车厢，她喘着气跳进内部，却不见玛利亚的踪影，只剩一具倒在地上的男性尸体。

    （糟糕……）

    刚刚在车厢中就该注意了……她的眼睛应该能轻松看出人是死是活才对。

    「你到底……」

    这里似乎是下水道的一角，四周尽是混凝土、光线昏暗，且相当空旷。附近还杂乱堆放能用的和废弃的建筑材料、纸箱等物品。

    「你到底是谁？为什么要攻击我们？」

    玛利亚的双手被高高铐在柱子上，身体行动受到控制。出现在她眼前的，就是庆典中遇到的那名少年。当时老人对她做出无礼行为时，少年还很有礼貌地出来道歉；但现在这名少年的表情桀骛，和先前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
    「你只是个小孩，为什么……呀啊！」

    「大姊姊，你的胆子不小嘛。」少年的手抓住玛利亚的胸部。「还有你的口气，看到一个死人出现在眼前，还能够发出声音，已经很了不起了。或者说你只是无法接受现实罢了？」

    「你……」

    玛利亚感到寒意而说不出话，少年这才把手放开。

    「无妨，既然有时间，我就跟你聊一下吧。嗯～～我们为什么要攻击『你们』？就我个人呢，其实你已经不重要了，我不再需要饲料，也没有义务再听同伴的话。」

    「饲料……同伴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宠物得不到饲料就会死掉吧？不听主人的话、也不回到主人身边的狗，只会死在路边。不过就算那样也无所谓。我很庆幸自己有个哥哥，真的是太好了。只要是为了跟哥哥在一起，我什么事都愿意做。」

    「那、那样的话，」玛利亚摇头表示不认同。「那样的话，你的哥哥知道你做了什么事，不会很难过吗？」

    「根本不会有什么难过不难过，他已经死了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少年意外流露出释怀的表情，抬头看向清水混凝土建筑的天花板。

    「因此，我再也不会失去任何东西，也没必要为了哥哥继续听主人的话。至少在最后，我想自己做决定，靠自己的意志，好好完成自己想做的事。」

    「你想做的事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」少年再度看向玛利亚，嘴角浮出阴暗的笑容。「我想向把我们变成『这样』的人证明，一直『遮遮掩掩』那种怪物是没用的。」

    「我完全听不懂，你到底在说什么。」

    玛利亚不解地说道，少年则维持笑容。

    「听不懂？没那回事吧，你应该也有看到才对。那个怪物正是为了保护你，才跟我们战斗的喔。」

    「难道你说的是迦南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不只那些人，我也要告诉那个怪物，就算她装得多像人类，到头来还是个怪物。如果不这么做，我们这些被用来对付她的人就无法甘心……」

    「不要开玩笑！」

    玛利亚不等少年说完就叫了出来。

    「我果然还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，我只知道迦南不是什么怪物，是我很要好的同性朋友！」

    不知何时，她的眼眶泛出泪水，恐惧和愤怒在体内互相纠缠盘旋。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种情绪，只能任凭它发泄出来。

    2

    四年多前，玛利亚第一次见到迦南。

    她告诉要去中东出差的父亲，想要趁着自己旅行稍微同行一段时间。但事实上，她当时并不喜欢父亲。因为父亲身为制药公司的研究所长，在玛利亚还小时就埋首于研究，几乎不过问家中任何事情。

    再加上他的个性，就算知道自己女儿是什么样的心情，也不会想办法主动弥补。结果家里偶尔剩下他们两人时，就会显得有些尴尬。

    因此，听到玛利亚说想一起去，连父亲都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（我对学校教的中东问题有兴趣。）

    玛利亚是那样解释的，但事实上是否如此，她自己也不记得了。还是说她想尽可能修补父女关系，或单纯想远离日本一阵子，好好体验一下外国情调——

    至于她和迦南相遇的契机，就和之前对御法川说的相同。某天她和父亲在旅馆吃过午餐后，便说要出去散步。因为要跟父亲共处一室，就让她觉得快要窒息。

    她原本只打算在旅馆附近逛一圈，但很快就被异国风景给吸引住。

    街道上的一景一物都让她大开眼界，结果走着走着，竟然迷失了方向，而且还不慎闯进狭窄又危险的地方。她正打算回头时，前后已被一群男人包围。他们大概是专门抢夺观光客的集团，当时要不是「那个人」出现，不只是身上财物，肯定连性命都会不保。

    玛利亚被那群男人从腋下勒住颈部，痛苦得发出大叫，结果连嘴巴也被塞住。这时，有个小小身影像一阵风地出现。那个人就是迦南。那名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女，动作俐落地把强盗一一撂倒。现在回想起当时场面，都还觉得很不可思议。

    「那个，谢谢你。」

    处于呆愣状态的玛利亚不忘道谢，她脚边净是倒在地上呻吟的强盗。迦南连看都不看一眼，生硬地开口：

    「实在看不过去，才想出来摆平他们。我也不想要他们在这里作乱。」

    那里就是迦南住的公寓正下方。

    那天，玛利亚并没告诉父亲这些遭遇。第二天，她带着一点礼物，打算再次去迦南家登门道谢。但那位异国少女开门后，却摆出一张臭脸。

    「你又一个人跑来这种地方了？真是喜欢冒险啊。」

    迦南不耐地说道，玛利亚则刻意露出笑容，送上自己带的礼物。她叹一口气，还是让玛利亚进到屋内。不过玛利亚进去后，一看到房间就立刻僵住。

    一堆枪枝或立或躺地散落各处，沙发角落还有小刀跟手榴弹。

    （这些都是真的。）

    她直觉到这一点，不禁咽了口口水。尽管她很清楚迦南不是个普通的少女，但也没想到会跟自己知道的世界相差这么多。面对强烈的冲击，连这到底是不是现实，都变得暧昧不明。

    「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见到玛利亚停住脚步，迦南开口问道。玛利亚的内心感到恐惧，她的理智告诉她现在还来得及回头，向对方道谢后赶紧逃出这里，之后的行程全部安排最标准的观光路线，或选择待在旅馆就好。回到日本之后，自然也就回到她最熟悉的生活。一片平和、有点无趣、感觉窥见了新闻中的另一个世界，然后感到恐怖，又觉得安心、然后相信明天又会是相同的日子——这样的「现实」，正在等着玛利亚。

    （就这么办。）

    她这时才发现自己的脚在发抖，于是对满脸怀疑的迦南说：

    「我们来做朋友吧！」

    为什么会变成这句话，她自己也说不出明确理由。是自己想多了解另一个世界？单纯想逞强？还是因为对迦南有兴趣？

    那天，迦南为她泡的那杯茶，杯身上有细微裂痕。

    玛利亚利用学校的长假期间旅行，所以可以待上好一阵子。她一有时间就去拜访迦南，但这不表示她们一开始就处得很好。毕竟那两人生活的世界还是差太多了。

    她问迦南什么问题，迦南都会原封不动地丢回来。

    「你平常都在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你又在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你为什么会有武器？」

    「你为什么没有武器？重要的东西可能哪天就被抢走了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是重要的东西？」

    「你有什么想保护的东西？」

    「你在跟谁战斗？你是正义的一方吗？」

    「你说的正义又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迦南一面保养枪械、磨利小刀，一面像镜子似地把问题弹回去。

    「就算告诉你我的正义，你一定也理解不了。你住的日本相当和平，只要是拿枪战斗的人，就算是出于义勇，也会被当做恐怖分子。没错吧？」

    对于迦南的问题，玛利亚完全无力招架。虽然迦南几乎不回答她，但想必早就在心里准备好答案了，只是不肯说出来而已。

    玛利亚非常不甘心。对方跟自己差不多岁数，却早就找出明确定位；反观自己，则是什么都没有，甚至还出现「我的人生好肤浅」的念头。

    先前提到「镜子」的比喻，即代表迦南好比玛利亚的镜子。对着镜子一照，渺小肤浅的自己立刻无所遁形。这对玛利亚而言，无疑是残酷的事实，然而——应该说正因为如此，她才会一直来找迦南。

    两人的关系开始出现变化，是在可以聊的话题都聊完，玛利亚无所事事，索性拿起桌上绳子玩起花绳的那一刻。迦南从来没有想过，区区一条线竟然能产生那么多变化；她看着玛利亚用花绳变出各种复杂的形状，不由得睁大眼睛。

    这是玛利亚从母亲那里学来的把戏。母亲在她小时候就离开人世，因此没留下什么深刻回忆，唯有翻花绳的技巧，算得上是她跟母亲的连结。

    她一边翻花绳，一边提起自己的母亲，迦南听了，也开口谈自己的家人。她的家人死于战火，为了复仇，才会一直战斗到现在。

    如此的真实故事听在玛利亚耳中，依然没什么真实感。那些战争还是复仇什么的，彷佛都只出现在虚构剧情中：不过，她觉得自己总算接近了迦南一点，心里感到有些高兴。不仅如此——

    「可以教我怎么玩吗？」

    迦南也终于主动接近自己。在那之后，她当起迦南的老师，教她如何翻花绳。迦南对任何事情肯定都充满热忱和专注，她拿起玛利亚手中的绳子，开始绞尽脑汁地思考，结果竟然像雕像一般，动也不动地坐了快一个小时。

    「来啦，我告诉你。」玛利亚等得不耐烦，直接教她怎么做。「把食指挂在这里拉过来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知道啦。」

    对玛利亚而言，迦南不悦的表情可说是相当新鲜；迦南花了大半天，终于做出个形状时，还得意地笑着说：「怎么样？」

    看到迦南展现她这个年纪该有的表情时，玛利亚相当高兴。她第一次做出桥的样子，玛利亚拍手称赞「好厉害好厉害！」的时候，更是露出少女般的腼腆笑容，彷佛在说「要不要抱一个？」。

    终于，距离玛利亚回日本的日子只剩下两三天——

    「你看。」

    她们一起吃完饭后，迦南翻开包在手臂上的布给玛利亚看。上面是一片黑色复杂的纹路。

    「嗯……是蛇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，是一对的。」

    「跟谁一对……」

    玛利亚还没问完，就注意到迦南用爱怜的眼神看着刺青，于是灵光一闪——

    「啊，是你喜欢的人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。」

    迦南大方承认，但显得有些丧气。

    （没错。）

    玛利亚的双手被手铐吊起，回想迦南当时的淡淡一笑。

    （在战争中失去家人的迦南，是如何走过来的？她经历过的事件和悲痛，都是我们无法想像、甚至连装作理解都没有办法的。但她……）

    （但她仍然是个女孩子。）

    「迦南才不是什么怪物！」她又重复一次。「别把她跟杀人不眨眼的你们相提并论！我不会原谅说我朋友坏话的人！」

    「哼。」

    玛利亚含着泪水瞪视少年，少年则像隔着栅栏观赏动物般地看她。

    「好啊，反正迦南应该也快来了。既然你那么说，要不要和我做个交易？」

    少年说道。

    同一时间，迦南来到隧道控制室，但这里就如同预期，没半个人影。她走到操纵面板前，毫不犹豫地往握把一敲，掀开凹陷的面板。藏在面板之下的，是无数条线路。

    她粗鲁地把手伸进去，立刻感受到一阵电流，里面还啪啪啪地迸出火花。就连她都痛苦地扭曲表情，但她并不放弃，继续把手伸到更深处。

    接着，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在一片黑暗中，光线从四面八方射进来。那些光线像洪水一样越来越强，逐渐聚集成漩涡，最后往中央收缩进去。

    迦南脑中出现的这幅影像并非单纯的想像。如同过去玛利亚对御法川所说明，她拥有与生俱来的特殊感知能力，也就是所谓的「联觉」。视觉、嗅觉、听觉等感觉相互掺杂混合，让声音变得有触感、或是看得出颜色。

    至于迦南，她在某一事件之后，开始不同于其他联觉者。例如她能用肉眼「看」见人类的感情。细微的动作、表情变化、肌肤感受到的徵兆、汗水的味道、空气中飘来的气息……等等，即使不刻意去察觉，还是会触动她的感觉神经。这并不代表眼睛、鼻子、耳朵彼此独立，而是全部连贯起来，因此它们接收到的资讯经过分析也整合为一，在一瞬间转换为「颜色」表现出来。

    举例来说，对迦南有敌意的人是蓝色、警戒或拒绝则呈现白色。她和敌人战斗时，就是用这些颜色代替雷达。

    此外还有一种说法：即使联觉者没有相关方面的知识，照样能一眼看出隐藏在文章内的密码。据说他们是藉其他感官的分析回路，用理论之外的方式，「感觉」出眼睛所见之情报中难以归纳的法则。

    此时此刻，伴随痛苦涌进迦南体内的影像，对她而言都是责讯。往中央收缩的光线再度放射出去，且这次是成闪电形状。迦南的「眼睛」紧跟着其中一道光线，当某种一般人看来并无任何意义的抽象图案，浮现于眼底的那一瞬间——

    「！」

    她猛然张开眼睛，迅速输入密码。

    不消多少时间，「分析」结果就立刻产生。门锁解除之后，开启通往地下道的路。她毫不犹豫地跑入大门另一端。

    满布自来水管的地下道十分幽暗，狭窄的走道加上错综复杂的路线，彷佛就是个迷宫。然而，迦南不多作思索便一路跑向目标。

    因为她「看」到其中一条路发出金色的光。

    （那是玛利亚的颜色。）

    或许是眼睛看到的足迹，或许是耳朵听到的回音，或许是感受到混进空气里的体温和香气——玛利亚的一切都化为玛利亚专属的颜色，为迦南指引出正确道路。

    她转进散发金色的岔路，四周立刻宽广起来。

    玛利亚果然在那里。

    3

    「迦南！」

    迦南一踏进来，眼前的景象立刻让她傻眼。布满管线的空间中，玛利亚的双手被铐在半空。这点是还预料得到，但她的头上多了一个不知名装置，上面有个计时器滴滴答答地不断闪烁。迦南瞬间停下脚步，这时不知从哪传来少年的声音。

    「把定时炸弹装在头上，很老套的剧本对吧？」

    她一听到「炸弹」两个字，马上要飞奔过去。但是在金色光芒前面，突然出现蓝色的障壁。

    「啧！」

    一把小刀冷不防地从旁飞过来，她后仰身体躲开，再抓住敌人伸直的手，把手肘往会造成伤害的方向扭过去，同时将整个人抛出。倒在地上的，是戴着面具的男子。

    视线中越来越多代表敌意的蓝色，两个、三个、四个、五个——

    每个人都右手拿刀，戴着面具。

    「我带了几个部下来，」少年的声音再度出现。「虽然顶多只能拖点时间，这样玩至少会比较有趣。解除炸弹的开关在我手上，如果你想硬拆，炸弹可是会直接引爆的……来吧，看看你有没有办法在时间内找到我？」

    面具男子形成包围网逐步进逼，迦南提高警觉注意四周，但很快就发现不对劲。她从刚才开始，就用自己特有的感觉搜寻敌人位置，却始终没看到任何类似的「颜色」；再加上声音在空间内不断回荡，无法判断是从哪里发出来的。

    少年似乎看出迦南的想法，笑道：

    「这位联觉者，你应该感觉得到我的敌意跟位置啊？真是奇怪，怎么会不知道我在哪里呢？没错——」

    看不到踪影的少年发出笑声，他的「质」可能已经改变了。

    「因为我们已经『坏』了。」

    时间逐渐流逝，剩下一分四十五秒。

    这时，男子一齐发动攻击。面对四面八方而来的小刀，迦南怱左怱右地闪避，但也不阻扰敌人冲过来。她尽可能把动作幅度压到最低，像斗牛士一样只以身体为轴心转动。

    既是近身战，玛利亚又在场的情况下，根本无法使用枪枝。敌人挥刀扫过眼前，迦南把他的手往上推，再掌击下颚造成对方脑震荡而昏倒，接着背后又有另一个敌人冲过来。

    （可恶——）

    她用脚尖做轴心往右转动，躲避敌人攻势，但左手腕还是被刀锋划伤。

    这并非敌人有能力对迦南造成伤害，若是平常的她，大可轻轻松松地扳倒这群敌人；只不过现在随着时间一秒一秒流逝，玛利亚就离死神越来越近，迦南的视线来回穿梭，急着找出手握炸弹开关的少年，而无法专心在眼前的敌人上。

    咻——咻——刀子划破空气，直线轨迹上还带有鲜血颜色。迦南的手脚出现好几道伤口，被劈断的头发在空中飘动。

    「迦南！」

    玛利亚挣扎着身体，用力发出叫声。

    这一次，迦南漏看了玛利亚身上的「颜色」意涵。

    「她还要一些时间才会到这里，我就来告诉你过去的故事吧。」

    在迦南抵达之前，少年对失去自由的玛利亚娓娓道来——

    「我生长在一个很普通的小村子。那里一半以上的男生都出外赚钱，生活绝对说不上是丰足。但村里每个人都认识彼此，我也有很多朋友，所以日子过得很快乐。」

    少年的嘴角微微浮现笑容。接着，他用那笑容说出骇人的事实。

    「但是有一天，那个再平凡不过的小村子，突然成了UA病毒的实验场。」

    「UA！？」

    玛利亚相当惊讶。那就是几年前涩谷发生恐怖攻击时，恐怖分子使用的武器。一旦染上那让人闻之色变的病毒，百分之百就只有死路一条。即使玛利亚几乎丧失那起事件的所有记忆，唯有病毒的名称怎么样也忘不了。

    「没错，直升机从空中散布病毒，我大部分的朋友都死掉了……可是呢，那些实验者解剖尸体后，发现有部分体内组织出现变化。」

    少年不理会玛利亚的惊讶，念乾稿似地淡淡说下去。

    「那是一种iPS细胞的内脏再生技术。原本的细胞功能会被重设，转变成另一个器官。我哥哥就是这个样子，原本的心脏变成两颗，所以拥有一般人想像不到的体力和反应速度……但相对地，能量大量消耗也导致他快速老化。」

    「难道，你哥哥就是——」

    玛利亚倒抽一口气。少年的哥哥，竟然就是那天庆典上非礼她的老人；而且之后，还能拿枪那样追杀他们。

    「虽然实验体活了下来，但他们必须定期服用组织提供的药物，否则就活不下去。我也是其中之一，所以才得乖乖听组织的话——不对，现在既然剩下我一个人，我就不会再听他们的话了。之前也说过吧，哥哥就是我的一切，只要是为了他，要我去杀人、甚至去冒生命危险，我都愿意忍受……嗯？」

    少年突然把话打住，讶异地看着玛利亚。

    「喂，你在哭吗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、因为想不到你们——」

    泪水一滴滴滑下玛利亚的脸颊，她的双手仍被吊在空中，所以没办法擦掉。

    少年耸耸肩膀，一副败给她的模样。

    「你还真是人畜无害呢。现在你同情的这个人，搞不好随时会杀了你的好朋友喔？」

    但她就是止不住泪水。少年诉说的往事听在耳里，形成一幅幅画闪过脑海，应该没有见过才是的景象。

    染成血色的日暮时刻，迦南的家在爆炸下变得面目全非，年幼的她茫然望着倒卧血泊的家人——这幅场景和过去的迦南逐渐叠合，所以玛利亚才有种自己看得见的感觉。

    下一刻，迦南气绝的父亲变成玛利亚的父亲、迦南倒在地上的母亲变成玛利亚的母亲和妹妹，看着这一切的少女，则变成玛利亚自己。

    如果有一天，她期望能永永远远持续下去的日子，毫无预警地被夺走、硬生生地从眼前消失、不留下一点痕迹……玛利亚也会变成迦南、甚至是眼前这名少年吧。

    少年低头看着抽抽答答的玛利亚，继续说道：

    「先前我说迦南是『怪物』对吧？其实我们都一样，是被UA病毒创造出的怪物，组织用Boner称呼我们。这样已经算运气好的了，最惨的是那些失败品——Unbloom，你也看到了吧？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玛利亚含着眼泪抬头。

    「Unbloom也分成好几种：内脏或神经产生变化，无法正常生活的人、或生命无法维持下去的人。你看到的那种算很特殊，他们被植入大幅强化的联觉——一般人是这么说的——造成感觉神经异常发达，无法处理外界涌入的庞大资讯，结果整个神经系统就报销了。」

    她知道少年在说庆典申突然倒毙、吐出血来的男子，不禁又倒抽一口气。

    「没错，那叫做『超』联觉，」少年点点头，不带任何表情。「就是迦南具备的能力。她有办法来到这里救你，就是靠那种可怕的感觉。」

    少年终于把话说完，接着在玛利亚头上装设一个定时炸弹，但又说出奇怪的话。

    「放心，我不打算杀你。但是——你如果把这一点告诉迦南，我就真的会把你杀了。」

    「什、什么意思？」

    「我已经在这里安排好同伴，但就算他们一起攻击迦南，八成也赢不了。我大概没有太多机会，所以就先告诉你：炸弹在我的肚子里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「迦南一到，你可以对她大喊，但只固定一句话。要喊『救救我』或『不要过来』都随你高兴。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……」

    「好，你就喊『迦南』吧。」少年用手往膝盖一拍，宛如想到什么好点子。「你可以大喊她的名字……要是喊出其他话，我就立刻自爆喔。」

    玛利亚不懂少年在打什么主意，原本渐渐消退的恐惧再度回升。少年微笑着看过来：

    「简单说呢，就是要你别妨碍我跟迦南厮杀。这是我的复仇，但我想战胜的不只迦南，所以才提出这个交易。换句话说，游戏规则只有我们知道。如果我赢了，我就达成对迦南的复仇，你要是说出她名字以外的东西，也算我赢，到时候包括迦南在内，大家都会被一起炸死喔。然后，如果是你跟迦南赢，我被迦南杀掉……」

    「怎么可能——」

    「被迦南杀掉……」少年别开视线望向空中。「你就能活下去，并且成为见证者。见证那些人破坏我们村子也要得到的成果，是不可能出现的；他们所做的一切，全是白费——这点是最重要的。」

    4

    迦南一边闪躲不断袭来的小刀，一边战斗下去。

    敌人超过一名时，只要判断稍微闪失，都有可能造成致命危险。这就好比不断变化形状的花绳：穿过绳子交织成的洞、寻找每一刻都在改变位置的线头。她对一个一个的敌人拳打脚踢、侧跳到旁边对脖子施以手刀。

    （迦南……）

    玛利亚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，泪水不知何时又流了下来。

    （好痛……）

    迦南正卖命战斗，她胸口一下下的跳动，彷佛也刺痛着玛利亚的心。

    （好痛苦……）

    面具男子发出惨叫倒下，同时也伤害着玛利亚的四肢。不知躲在何处的少年告诉她的过去，像一根插入内心的针，不断发出痛苦。

    玛利亚的心中，体会到这里所有人的感觉。

    而最刺痛她的，就是「那些并非真正的痛觉」。她无法真正感受那些人的伤痛，因此更觉得痛苦。双方其实可以免去一战，但他们却以玛利亚自己的命为赌注不停战斗。

    「迦南！」

    妯只能如此叫道。

    此时，包围迦南的小刀攻击静止下来。面具男子的侧脸受到迦南踢击，整个人往后倒。他是场上的最后一人。

    在玛利亚眼中，那名男子以慢动作失去平衡往后倒。当他的身体要撞击地面时，玛利亚突然注意到——

    就是现在！战斗结束、稍微松懈下来的迦南最容易受到攻击。她完全不知对方躲在哪里，只能束手无策地任子弹射过来——

    砰磅！

    玛利亚的肩膀猛然一震。男子倒地，在那瞬间迦南也跳到后方。她的左手臂被子弹擦过，发出一声闷哼。

    她继续跑上墙壁，一面闪避子弹一面跳跃，手里不知何时已经握着一把枪，扣下扳机——

    墙壁上方有个宽约三十公分的输送管，管盖一被子弹打落，里面便掉出一个不明块状物。

    「哎呀——被发现了。」

    少年的声音从块状物里传出。原来他折起全身上下所有关节，把自己塞进输送管中。这难以想像本来是个人类、根本就是个大球体的东西喀哩喀哩地还原，曲折的关节像橡胶般地伸出，变回一个持枪少年。他的肩膀渗出血液，应该是刚才被迦南打伤的。

    「我的细胞会促进胸腺，抑制身体成长……但内部其实跟哥哥一样，都坏得差不多了，所以我才能轻松变成那样子。」少年冷笑地看着迦南。「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的？」

    「我感觉不到你的『颜色』。」迦南也把枪口对着少年。「这里有『另一个』玛利亚。你应该有碰到她吧？」

    「不愧是超联觉，你真像一只忠狗呢。」

    少年耸肩露出微笑，口中说出一个连自己也包括进去的字眼——

    「——怪物。」

    计时器的滴答声再度传来，迦南这才惊觉，发现时间已剩不到三十秒。正当她视线看向别处时，少年举起枪口。她往后跳一步，并在空中回击一枪。

    子弹击穿少年脚边，让他身体失去重心；接着又来一发子弹，打飞他手上的枪枝。

    「住——」

    玛利亚差点说出「住手」两个字，但还是勉强吞回喉咙里。

    （迦南，快住手！已经结束了！他根本不打算要杀我！他、他——）

    迦南用枪瞄准少年的胸口，冷冷发出命令：

    「把遥控器交出来。」

    「事实上呢……」

    少年流下冷汗，但还是笑着用手指自己的腹部。

    「刚刚被我吞下去了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刹那间，迦南失去所有表情。想必她透过能力看见少年体内的某种「颜色」了。

    她沉着地举枪瞄准，不顾作痛的手臂前倾身体。

    「迦南，」

    距离计时器归零，剩下十秒。

    「迦南，」

    （那少年——）

    「迦南！」

    玛利亚不断呼喊，这时迦南轻轻开口——

    「没事的。」

    她原本激动的神情瞬间消失，紧绷的身体也纡缓下来。

    没错，迦南「看」得出所有东西，她一定能明白的——玛利亚的嘴角露出笑容。

    （没有错，迦南，）

    最后三秒。

    （因为——）

    （那少年——）

    磅！

    冷酷的枪声响起。

    （就是「迦南」你啊——）

    少年的血浆溅到管线上。

    他瘦小的身躯像根断线倒下。

    接着，四周为沉默所笼罩。

    这些都直接发生在眼前，玛利亚完全说不出话来，只有脸上要笑却笑不出来的表情相当滑稽。

    滴答——正当这般沉默彷佛要持续到永远时，机械声无情响起。迦南震惊地转头，发现计时器还没解除。剩下最后三秒钟，她顿时神色尽失。

    「怎么会……！」

    她朝玛利亚狂奔过去，踏出第一步，过了两秒，即将摸到玛利亚的手时，最后一秒，当她的手碰到计时器的瞬间——

    零。

    计时器上的盖子弹开，里面跳出一个小人偶。

    『中国啊～～和我好好上吧～～♪』

    旗袍造型的人偶摆动小小的手，唱着轻快的歌。根本没什么炸弹，从一开始就是如此。

    同一时间，玛利亚看着的，不是直奔而来的迦南，而是倒在血泊中的少年。虽然他的胸口中弹，仍然维持了几秒气息。他的脸上挂着一抹笑意。

    （看到了没？）

    少年如同在对玛利亚说话。

    （这场游戏是你赢了。）

    这时，玛利亚感觉到黑影笼罩过来，倏地把头抬起。

    「玛利亚……」

    迦南露出安心的表情。

    她的脸颊沾有血迹。那不是被刀划到的伤口，而是少年的血。

    她弯下身体，伸手要帮玛利亚解开手铐，玛利亚彷佛看到她的手满是恐怖的血色，身体突然陷入僵硬。

    迦南解开手铐后，玛利亚的双手慢慢滑下。她不知想到了什么，眼睛直直盯着玛利亚。

    「啊……」

    这时玛利亚才发现自己在发抖。但她还是抬起头，努力对迦南挤出一个笑容。

    「谢、谢谢你……」

    迦南的表情像是被打了一巴掌，独自低喃道：

    （好苍白。）

    她垂下视线，转身离去。

    「迦南……？」

    喀、喀、喀……她就这么把玛利亚留在原处。落寞的背影看上去相当渺小，感觉随时会被黑暗吞噬而消失。玛利亚又大声喊了一次：

    「迦南！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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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卷 第五章 旁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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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1

    场景移到迦南隐身用的无人公寓。她把自己关在淋浴间，专心治疗身上的伤口。她缝合刀伤、用绷带包扎后，拿起酒精灯加热过的镊子，对准上臂的伤口——

    「呜！」

    她要用高温器材伸进伤口，取出卡在左手臂的子弹碎片，因此注意力必须非常集中。偏偏这种时候，脑中有个影像始终挥之不去。

    （谢、谢谢你……）

    玛利亚当时的笑容非常勉强。她平时笑起来，总是充满温暖的金色光芒，但那个时候却变得苍白。

    那个颜色代表拒绝。

    「……呼啊！」

    迦南再施加一层力道，终于让子弹碎片落到地上时，已是气喘吁吁、汗流不止了。她两眼无神地望着从蛇的刻印滴下的血滴——

    「你迷失了吗？」

    即使还有其他人在场，她也用对方绝对听不见的音量回答：

    「我还——」

    在幽暗的地下室中，一名十一岁的少女抱着膝盖不停发抖。这里的入口已被破坏，天花板也凹陷歪斜，整个空间随时都可能崩塌，把少女压扁。但这不是她发抖的原因。

    枪声、熊熊烈火声、哀号声消失后，不知已经过了多久。还听得见声音时，她死命用手捣住耳朵，什么都听不到后，反而有种全世界只剩下独自一人的错觉。

    军队开到他们家楼下时，少女的父亲灵机一动，把她关进地下室藏起来。接着她们家就遭到炮击，整个房子跟着变形，然后是好长的一段死痕。最后，少女终于忍受不住只有自己的无声世界，从喉咙间挤出声音时——

    「这里啦，夏姆！你还在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远方传来人声。

    「等一下，下面好像还有人！」

    接着，头上又出现另一个低沉声音。少女畏惧地抬起头，原本从天花板断裂处渗进来的光线瞬间增强，将她的脸庞整个照亮。下一刻，天花板唏哩哗啦地崩落下来。

    少女被粉尘呛得连连咳嗽。

    「她还活着！」

    声音低沉的男人再度开口。少女眯着眼睛，在刺眼的光亮和粉尘间往上看，一片背光中，出现了一名男子。

    「难道是那病毒的生还者？」

    少女的视线逐渐清晰。她记得自己第一次从正面看到夏姆时，是这样想的：

    （好像我的爸爸。）

    夏姆的声音听起来，比自己的父亲年长许多。虽然当时并不是想那些事情的时候，总之少女抓住男子仲过来的手臂，发现上面有个黑色的蛇状刺青。

    她被带回地面上时，立刻被眼前景象震慑得无法动弹。这里曾经是她熟悉的村子——应该说从出生以来，这个村子就是她的整个世界。可是现在放眼所及，却找不到任何她认得出的东西。

    原野被烧得一片焦黑，众多乌鸦栖息在无法再使用的建材上，发出悲哀的嘶哑叫声。她找不到任何认识的人，在附近走动的，全是身穿跟夏姆一样的衣服，拿着相同枪枝的士兵。

    迦南的视线停在某样东西上。一开始她还看不出个所以然，但那其实是焦黑变形的尸体，身上还到处出现粉红色的部分，显得既恐怖又逼真。这时，夏姆把手放到迦南的头上。

    「不用勉强自己去看。不该看到的东西就不要去看。」

    「还在烧。」

    听到少女低声说出这句话，夏姆感到不解。

    「火势应该都扑灭了……」

    「火焰是蓝色的。」

    听到这里，夏姆不再追问。但这不代表他只当成是一个年仅十一岁、又失去家人、失去村中所有认识的人的少女在开玩笑。夏姆是个直觉很敏锐的男人，说不定他当时就知道少女拥有「联觉」；而少女也是藉由先天拥有、后天栽培的联觉判断夏姆不是敌人。

    关于之后的事情，她没有记得很详细，只能确定她生长的村子被拿来做UA病毒实验、以及夏姆这位身经百战的佣兵，受雇于跟进行这场实验的团体敌对的势力两点。在外国被以「巴勒斯坦问题」一概而论的纠纷，不过是浮不上台面的一幕罢了。

    少女被带到附近街区后，在非常自然的情况下接触枪枝。她再也没有家人和朋友，更没有可投靠的亲戚，为了生存下去，她必须展现出自己派得上用场的一面，给夏姆所属、名为「解放者」的这群人看。

    负责指导她的，就是夏姆。夏姆被称为落难部队的佣兵，他从不收部下，偏爱一个人执行任务，很类似自由情报员的士兵。

    「从零开始训练一个新人是很麻烦的事，毕竟大家都不怎么有耐性。」

    夏姆毫不客气地这么说着。不过少女之后发现，他对每一个新人都会这样说。

    「我也不希望白白浪费时间，所以只要我一认为你无法胜任，就会立刻解除契约喔。」

    （契约？）

    这是件很奇怪的事情。夏姆又没从这十一岁的少女得到半毛钱，何来契约之有？他应该只是想打发时间吧——现在回想起来，似乎真有这个可能。不然，就是他自己也有不方便说出口的理由。

    正午的烈日下，夏姆打算问少女的名字，但又随即打消主意。

    「等等，我先不要问好了。从今天开始，你就是——」他用手遮住阳光。

    「希望之地，『迦南』。」

    这也成为失去一切的少女，与一名佣兵的契约之词。这是一份无形的契约，连需不需要更新、何时到期都没有明文约定。

    「听好了，和两名以上的敌人枪战时，先朝最近的敌人射击两发，不论有没有中，都要转动腹股沟变换方向，朝下一个敌人射击。绝对不能让他们接近。」

    夏姆先从枪枝开始教起，他把如何使用、分解，以及组装方法都彻底讲解一遍。其中当然有训斥和赞美，但他几乎都不把表情显示在脸上。

    「看来满适合你的嘛。」

    因此当他突然说出某些话时，有时会让人摸不着头绪。

    「我很喜欢枪。」迦南似乎听出夏姆真正的意思。

    「因为它们冰冷无色，所以不会让我痛苦。」

    那一天——她失去一切的那天——开始，迦南与生俱来的能力发生改变。她本来就能把五种感官汇集起来，不过现在精密度又异常提升，变得能敏锐感觉到根本没在注意的事物，接受它们逐一进入体内。

    还没习惯时，这对她而言不过是种痛苦。比方有个人在附近走路，光是这样就会让迦南的头痛到快要裂开。气息、脚步声、汗味、肌肉脉动——跟她毫不相关的资讯大量涌入，远超出自己能接受毡极小负荷。吹来毡风、昆虫翅膀的振动声、甚至是没有任伺意义的泥土气味，都会让她感到痛楚。

    就连夜里也难以成眠，她恨不得用刀子挖去自己所有的感官。每当那个时候，她会想起早已成为追忆的家庭，以及抱着膝盖、不断发抖的自己。

    （你们夺走我的一切，可别以为这样就算了。）

    她在心中发誓。

    （你们绝对会付出惨痛的代价。）

    迦南的能力正好有助她达成目的。在夏姆的指导下，她不到一年就比夏姆之外的所有士兵澴要优秀。毕竟她「看」得见隐匿起来的敌人，而且累积一些经验后，甚至还能「看」出连敌人培下来将如何行动、目标又在哪里，实力就跟拥有二、三十年实战经验的老兵不相上下。她对一切的事物，都比任何人更加敏锐地化成自身感觉。

    接着，迦南获准加入实际战斗。在猛烈的沙尘暴中，透过瞄准镜可看见为数众多的蓝色影像，那些都是敌意、恨意、和杀意。她轻而易举地扣下扳机，一个个送他们上西天，就如同进行单纯的机械化动作，不带任何犹豫和挣扎，因为她不打算再回到那被剥夺一切的自己。

    她得到身为战士名誉，更可说是生存之道。她越来越常和夏姆共同进行任务，大概是两人间的契约默默地不断在更新。

    有一天——虽然那天遇到的事情，对迦南来说根本是微不足道，但不知为何，她就是记得很清楚。

    某个大量训练游击队的地方，有一名比迦南大一、两岁的少年，他也在接受大人们的战士训练。

    「嘿，小鬼，你有办法拿枪射击吗？」

    第一次见面时，少年就对迦南发出嘲笑。虽然迦南可以选择无视，但对方散发出的「颜色」让她不悦。少年并非带有敌意的蓝色，而是温柔的红色，因此她二话不说，举起自动手枪。

    「你喜欢试运气吗？」她开口问道。「如果我瞄得好，你就能平安无事地回去继续训练；但如果瞄不好，你就再也无法笑我了。」

    结果少年飞也似地逃走。过了几天，迦南继续在夏姆的训练下挥洒汗水。好不容易告一段落、进入休息时间时，那名少年又靠了过来，手上还拿着盛有食物的盘子和水。

    「站住。」

    迦南拿起手枪，像是要赶走擅闯自家地盘的猫。少年吓了一跳，但还是马上摆出笑脸。

    「我带了食物来，想说能不能跟你一起吃……」

    「回去。」

    她毫不领情。尽管少年努力表示自己没有敌意，但这对她是没用的，因为她「看」得见少年的感情。经过一番僵持后，少年失望地离去。

    夏姆从头到尾都没介入，只是默默地看着，同时用固体燃料烹煮午餐。直到少年完全离去后，他才喃喃开口：

    「害怕了呢。」

    迦南点头附和。

    「真没用。我反而怀疑他敢不敢在战场上开枪呢……」

    「不，」夏姆静静笑道。「我是说你。」

    「我？」

    她张口呆愣了一会，不高兴地抗议。

    「那个人露出警戒的颜色，却还嬉皮笑脸的。我只是警告他那种表里不一的样子无法取得信任，才不是在害怕！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无法信任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他想欺骗我们啊。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」这次夏姆并没表示同意，不耐烦地转过肩膀。「你无意中成了『看』得见的人，所以是可以理解啦。不过，并非所有的人都是为了骗人而表里不一致，感情也不代表人的一切。反过来也可以说，对方要隐藏感情的念头，正是他的本质。」

    「那样太麻烦了。如果还得思考那些东西，早就被别人打死了。」迦南噘起嘴。「而且你也说过，感情在战场上只会碍手碍脚喔。还说它们会蒙蔽视线、让身体变迟钝。」

    「的确。」

    夏姆很老实地承认。他在战争方面的教育上可说是相当天才，但这时也只能含糊带过。

    「人类是能自己和别人的感情好好相处的。就算不能像你一样『看』见，他们也有各自『看』出对方感情的方法。像是经验的累积、处世方法之类的。」

    接着，他又随意问了一句：

    「对了，迦南，我在你眼中又是什么颜色？」

    「你的颜色……」

    迦南认真盯着夏姆．然后回答：

    「淡咖啡色。」

    「淡咖啡色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一个礼拜没洗澡的颜色。」

    「你只是在描述事实吧？」

    看着对方摆出苦瓜脸，迦南抖动肩膀，呵呵呵地笑出声音。夏姆假装不高兴地闭口不语，但他的嘴角其实在笑。

    终于，在他们两人最后一次——想不到会是最后一次——出任务前。

    「好痛！」

    老旧的小屋中，迦南的左手臂上扎着针，不满地发出抗议。给她扎针的，是夏姆一位号称专业刺青师的老朋友。

    「好好忍耐，才那么点痛。」夏姆站在小屋门口说道。「你都上过好几次战场了，现在只是刺个青就在喊痛？」

    「会痛就是会痛嘛！」

    「那你为什么还要勉强自己？」

    迦南别开视线，然后模仿夏姆含糊的语气回答：

    「家族的证明。」

    夏姆叼着烟瞄一眼迦南，但没多说什么就默默走出小屋。不过，迦南当然「看」到了。说不定夏姆就是不想被迦南「看」到，才会到外面去的。

    之后——

    （之后——）

    他们两人搭上列车。迦南用披风前端盖住刚完成的刺青，总有一天，这也会成为铁之抗争代理人的象征，在敌人之间传阅吧——「怎么搞的？为什么又多出一条棘手的『蛇』？」

    迦南想像着那样的未来。

    然而，那次任务其实是场骗局。提出委托的女性是夏姆过去的伙伴，但万万想不到被她骗了。他们两人在车中被迫分开，迦南跑到列车前端时才察觉危机，赶紧回到夏姆那里去。

    但夏姆已经吐血倒地而死，委托任务的女子举枪站在旁边。

    被激怒的迦南展开突袭。她都已下定决心，不要再当个被剥夺的人了，现在却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再度失去——不过这次的敌人不同于过去交战的对手，一阵激烈战斗后，还是没分出胜负。

    直升机的马达声逐渐接近，那名女子登上车顶，抓住直升机抛下来的绳梯。

    「你到底是什么名字！」

    迦南朝渐渐远离的敌人喊了最后一声。这时，女子的袖口在强风吹袭下，露出底下的黑色纹路。原来迦南错了，夏姆养大的其中一条「蛇」，早已野放出去。

    「迦南。」

    女子深邃的面孔浮出微笑。当她的双脚离开地面时——

    「我『没成为』希望之地，只是随处可见的恐怖分子。」她从高处睥睨迦南。「现在你先记住『阿尔法特』就好。」

    直升机远去后，迦南仍盯着那方向好一阵子。她的头发在强风中翻飞，但心里掀起的感情更加强烈。

    （之后——）

    世界突然失去色彩。自从失去整个家庭后，她以为自己往后都只是为了复仇而活～～但不知不觉间，她藉由出现某种能力，再度得到说什么也不能被夺走的事物。

    （够了，我不再需要任何东西了。反正拿到手之后，最后一样会失去。）

    尽管已下过无数次决心，但不论她想不想要，靠着身体自然而然的感觉，还是会不断接受到大量「色彩」。其中有种新的色彩——不，应该说是古老到让她以为是新的色彩。那是她遗忘已久，而产生怀念的事物。

    「我们来做朋友吧！」

    跃动的声音，至今仍回荡在耳畔。

    然而，那也已经变成僵硬的笑脸、将她拒绝在外的苍白色。

    「！」

    迦南猛然回神，一脚踢开地上的子弹碎片，看向沾满血迹的蛇状刺青。

    「你还在想着要复仇啊。」

    这时，她听见某人低沉的声音。抬头一看，镜中出现夏姆的身影，但那个人当然不是真的活着。迦南至今几乎不曾回顾过去，正因为如此，当她偶然揭开对过去的追忆，怀念之情就会排山倒海而来，甚至还跟现实混合在一起。

    「记住，冤冤相报并没有意义。不用义务的心态面对，就无法得到救赎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「之前说过吧，人类是能自己和别人的感情好好相处的，你要把方法学起来。面对复仇的心态也一样，光是憎恨并没有用……」

    「夏姆，」迦南起身走近镜子。「我都知道，但是我……」

    她缓缓将手伸向镜中的夏姆，指尖即将接触的那一刻，夏姆却突然消失无踪。迦南垂下头，挤出这一句话：

    「我已经……不想再失去了。」

    床边的手机发光显示来电，但她只像个雕像动也不动。

    2

    对方迟迟不接听电话，夏目索性放弃，将手机放回桌上。

    「男朋友吗？」

    「跟一个男生共处时，我下会这么不识相。」

    「是吗？」

    坐在她对面的是桑塔那。两人坐在大楼内的咖啡厅窗边，桑塔那端着咖啡，望向下方的中央公园。那里正在举办街头演说，来来去去的路人不时驻足观察。

    「……今年已经有五个人消失了，但公安却打算隐瞒事实！」

    印象中那个滔滔不绝的家伙叫做哈特利，之前看过他跟夏目一起出现。他旁边还有几名同伙，手持「别忘了消失的村子」的塑胶看板。

    「什么反恐国际会议、什么和平舞台！我们绝对不能忘记那个消失的村子！」

    警车急驰到现场，从中冲出一堆公安。

    「带走！」

    公安们一拥而上。

    「绝对不能坐视公安的暴行！」

    哈特利那一票人挥舞塑胶看板反击，但公安跟一般人根本不一样，他们转眼之间就被逮捕。

    「真是场闹剧啊。」桑塔那看到此，无奈地下评论。「拿这种事大吵大闹，CIA根本不会理他们的。而且那算你家的事才对吧，你们不是跟公安里的一些人有关系？我看很快就会被放走了——什么NGO的，早就听腻啦。」

    夏目吃着她的芭菲，只轻轻一笑，不多做回应。

    「说得好像跟自己无关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、跟我无关。还有这个——」

    桑塔那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。那信封还满厚的。

    「这是不收的意思？」

    「以前当童军时听老师说过，只有立下功劳的人才有资格拿报酬。」

    「这也是预付你未来的功劳喔。」

    「我的未来不过是个开酒店的色老头罢了。」

    「你打算消除过去？就跟你弄不见的那个村子一样？」

    他顿时收起笑容，脸上其他表情也跟着消失。

    店内装设的电视正在播报新闻。

    『为期两天的反恐国际安全合作会议，将在上海和平国际会议厅举行。这次主要的议题，是针对层出不穷的恐怖行动组织国际合作网……』

    播报员播报的同时，新闻打出各国高届相继抵达上海的画面。

    桑塔那面无表情地看着新闻，然后把信封留在桌上，站起身体。

    「……总之，任务失败的情况下，我是不会收的。」

    他丢下这句话便要离去，不再接受其他任何话。这时，他才逐渐恢复表情——

    「那位Boner还好吧？」

    结果一听到这句话，背部又震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她是开在你心中的花，」夏目将视线移到信封袋上。「拿去买条项链当礼物，让她高兴也不错喔？」

    「我会在床上让她高兴的。」

    他不带感情地丢下这句话，头也不回就走出店门。夏目冷眼目送他离去后，发现甜点差不多要见底，便伸出舌头，舔了舔汤匙上的奶油。

    几小时后，太阳完全西沉，桑塔那回到自己店里。

    他走向内部的起居室，轻轻打开房门。此刻哈珂正在床上睡觉。

    「嗯……」

    哈珂感觉有人进来，略微睁开眼睛，懒洋洋地爬起身。她只穿一件简单的小可爱，所以腋下的图案清晰可见。桑塔那手提购物袋进入室内。

    「抱歉把你吵醒了。还不到开店时间，就继续睡吧。」

    哈珂笑着摇头。那笑容彷佛她时时刻刻沉浸在温暖中，但看在桑塔那眼里，反而感到一股揪心之痛。

    桑塔那坐到哈珂身旁，床铺发出咯吱一声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来好好让你高兴一下。」他露出笑容。

    「？」

    哈珂听不太懂。桑塔那把手仲进纸袋，拿出一棵柳丁放在左手，再用右手盖住。他作势搓揉那颗柳丁，接着打开右手，柳丁竟然变成两颗。

    （哇！）

    哈珂的眼睛亮了起来。桑塔那继续讨她欢心，又变出一颗一颗的柳丁。哈珂不断拍手，天真地笑了。桑塔那看到，也高兴地眯起眼睛。

    （项链是吧……）

    他脑中瞬间闪过夏目的话。这么说来，之前从来没为啥珂买过礼物。虽然他本人并没察觉到，现在重新一想，搞不好是因为这样做很像为了乞求她原谅，才感到抗拒的吧。

    （真无聊。）

    他又加码多变出一颗柳丁，但表情却变得苦涩。

    几乎在同一时刻——

    御法川独自走在闹区，挂在大楼上的电子显示板相当刺眼。

    「真是的，所以说女生啊——」

    他抓抓头发，叹一口气。不久之前，他才刚跟玛利亚吃完饭。

    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，昨天玛利亚非常晚才回来，而且就此不吭一声地关在房内。跟她说要外出采访了，人也是动都不动；再质问她是不是在耍大牌，她也只回一句「对不起」。

    如果她是男的，御法川早就一把揪起来揍下去了；但即使是个女的，这时也大可叫她东西收收回日本去。

    （但现在她甚至算不上是个女的……）

    御法川深深叹一口气。

    （根本是在闹别扭的小鬼。）

    此外，他自己多少有点责任。焦躁之下，直接对缩在床铺角落的玛利亚问道：

    「你跟那个叫迦南的吵架了吗？」

    下一刻，一片死寂笼罩下来，他立刻明白自己踩到地雷。

    现场气压实在低到难以忍受，他索性先出门一趟，完成其他专题的取材后，在傍晚时分回到旅馆，把哭肿眼睛的玛利亚死拉活拖出门。

    他先叫了一辆计程车，而且不知足什么样的缘分，随便拦到的一辆计程车，驾驶居然又是漂亮达成空中大跳跃的中年男子。

    「今天两位应该没被追杀吧？」

    驾驶不断向他确认。

    「废话。动不动就被人追杀，我哪受得了？」

    御法川嘴巴上这样挂保证，但说实话，他自己也没把握。

    他要带玛利亚去的地方，是以上海蟹闻名的餐厅。当他在新闻报社工作，头山还是顶头上司时，曾经听说过这家店。

    「要让女生恢复心情，当然就是食物啦。」

    「才没有那么简单。」

    玛利亚还在闹脾气。驾驶不知为何也跟着附和。

    「嗯，没错。要让我内人恢复心情啊，得拿出闪闪发光的东西呢。」

    「也不对啦！」

    不过，就在不到三十分钟的时间内……

    「好棒喔！超好吃的！」

    她的脸上已堆满笑容。嘴巴里的东西都还没吞下去，目光就忍不住在其他盘子间打转。酥炸蟹肉炒蟹肉、蟹肉汤蟹肉火锅蟹肉炒饭——满满一桌螃蟹全餐。

    「那老家伙偶尔也会说对话嘛。」

    「嗯？」

    「没事，你就给我用力吃！」

    御法川一面哀悼自己的荷包，一面忍痛鼓励玛利亚尽量多吃。

    现在似乎是观光淡季，这里除了他们两位，就没有其他客人，整间餐厅显得一片空荡荡。他们所在的二楼座位能俯瞰下方舞台，舞台上的店员正在弹奏二胡，二胡声带来的袅袅余音，听起来有份寂寥。

    突然之间，登登登登——！旋律转趋刺耳。

    「怎、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舞台上换成另一名女子，和二胡展开奋战。她的神情相当认真，但弹奏出的声音实在难以忍受，结果被店长级的人物抓住脖子拖走，一路上还哭哭啼啼的。

    「啊！」

    玛利亚看到那名像是来打工的女子侧脸时，突然叫出声音。

    「嗯，是认识的人吗？」

    「实先生应该也有印象吧。她有在好几个地方打工——所以到底接了几份工作啊？」

    「毕竟这个国家的贫富差距很大，能够打工就已经很好罗。」

    听到御洼川这席话，玛利亚低下头，似乎想到什么事情。

    「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「没事……」玛利亚低声回应。「所谓的普通女生，到底是什么样的女生呢……」

    用完餐后，御法川走出店门，举起手要拦车。

    「那个，谢谢您的招待。」

    「只是偶尔啦。你又想说什么了？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我想去散个步。」

    「散步！？」

    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    「这种时间，一个人去散步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你啊，知道这里跟日本不同吧？」

    「知道。」

    玛利亚的神情相当认真，御法川只能叹口气。

    「真像你那个朋友啊。」他拗不过去，举起白旗投降。「尽量走在明亮的地方啊！还有不要离开上海站北侧！武器……你身上应该没有，就带一台相机去吧，至少能用闪光灯牵制敌人……」

    劈哩啪啦交待完后，两个人在这里分开。御法川目送玛利亚越来越小的身影，直到看不到为止，然后再叹一口气。最后，他也决定散步回旅馆。

    他走上天桥时，手机铃声响起。液晶画面上显示「矶千晶」的人名。那个人是他在天堂出版的记者后进。

    「是你啊。送去的资料看过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画质太差了啦～～」对方说起话还是那样温温吞吞的。「怎么会有人拿数位相机翻拍底片……」

    「没办法啊，谁教底片要被抢走？好啦，有没有查出那个标志的团体？」

    「如果靠那张照片就能看出什么，我们杂志早就卖破百万本了。」

    「的确。」

    御法川不禁苦笑起来。

    「啊，不过总编辑的看法满有意思的。」

    「嗯？」

    「那个标志不像用刻的或画的，好像是浮出来的血管。」

    「血管？」

    「重点是采访！你采访得如何了！」

    「哇！」话筒冷不防地传来男性咆哮声，御法川连忙把手机拿远。那是头山的声音，他八成把千晶的手机抢了过去。

    「有新题材了！听说上海有个会唱日文歌的偶像歌手，快去……」

    御法川不把话听完，就先挂断手机。他开始思考某件事情，背后电子显示板上的广告继续变换花样。

    「血管……浮出相同的形状？」他独自低喃。「那个女的——」

    （迦南是个普通的女孩。）

    玛利亚走在夜间的繁华街道上。她脖子上挂照相机、弯腰驼背的样子，实在配不上两旁璀璨的霓虹灯。

    （我以为，不论她的过去如何、现在又过着什么样的生活，她都会是那样。但是……）

    （那只是我在欺骗自己。）

    她蓦然停下脚步。即使闭上眼睛，鲜红色的血迹仍旧挥之不去；回荡在耳畔的枪声、少年撞到地面又弹起来的身体、然后是迦南手上，冒出硝烟的枪。

    这时，突然有人在肩膀上一拍，吓得她立刻转头。有个穿着西装的男子对她说着听不懂的中文。这是在搭讪还是揽客？还是对站在路上发抖的她表示关心？她无从得知。

    「对、对不起！」

    她没来由地道歉，然后快步离去。

    （我——）

    才走几公尺，她又陷入自己的思绪中。自从和迦南分开后，她就一直是这个样子，昨天甚至整夜都没睡觉。

    （我究竟看到迦南的哪一面——不，应该是问我究竟「想」看到她的哪一面？）

    迦南赶过来救玛利亚，并对抓住玛利亚的「敌人」开枪。一切行为都是为了玛利亚，这点她很清楚。

    再者，迦南跟自己本来就分属两个不同的世界。她的房间内有枪，玛利亚抵达上海的那天，就目睹整起枪战，所以这点她也很清楚。

    （我「以为」自己很清楚，「以为」自己都能看见。）

    （真像个笨蛋。）

    （我竟然还对实先生说得很了不起似的。到头来，刻意闭上眼睛，忽略掉那么多事物的人，就是我自己。）

    她一路上埋头走着，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已进入人烟稀少的地带。

    （我想确认迦南的确有「女孩子」的一面，所以告诉她许多「女孩子」喜欢做的事。但这不过是我挑自己想看的样子看，自己把希望跟她多少有些共通处的想法，加诸于活在枪林弹雨中的她身上而已。）

    真正的迦南为了达成目的，就算对方是个少年也照杀不误。玛利亚并没有责备她的意思，而且先前也提过好几次，她是为了要拯救自己。尽管理性上很清楚这件事，感情上却就是无法接受。玛利亚开始觉得，她并不适合出现在那残酷的世界。

    「！」

    这时突然传来男生尖锐的声音，玛利亚不禁伸直背脊。她不知不觉来到幽暗的小巷内，酒吧看板的旁边有几名年轻人，手握啤酒罐和酒瓶，其中一人手指着玛利亚，大声咆哮听不懂的话。

    玛利亚反射性地往后退。看来当她陷入思考时，双脚跟着停了下来，因此在那群年轻人的眼中，才会认为貌似观光客的玛利亚一直盯着他们看吧。

    他们正在兴头上，其中几个人靠了过来。

    「那、那个……」

    玛利亚想解释，但话就是说不出口；脑中也闪过转身逃跑的念头，偏偏双脚也不听使唤。她在上海已经遇过好几次更恐怖的场面，但现在脚还是会发抖。对方的咆哮声和强大气势压得她无法动弹。

    走在前面的男子伸出手，即将抓住玛利亚时——

    「哎呀呀，久等啦！」

    一个充满精神的说话声插入现场。巷口突然跑进一名年轻女子，不由分说就抱到她身上。

    「打工的，你也摸太久了吧？啊，那边的抱歉啦，不好意思不好意思～～」

    「等、等一下……」

    女子抓住玛利亚的肩膀，硬是把她带走。由于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，这名女子的手脚又很快，那群年轻人就瞠目结舌地愣在原地。

    另一方面，女子带着玛利亚来到街道外缘后，立刻双手一放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「你是笨蛋吗？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「夏天来上海吃螃蟹的日本人，这里不是你的国家！」

    她转头瞪着玛利亚。这时玛利亚立刻想起她的脸，从庆典上射击游戏摊位的女店员、服务生、餐厅中拉二胡的人……全都是她。不过跟惊讶比起来，她受到的无情指摘更加让人心痛。

    「就算你是个观光客，而且还是个女的，挂着一台高档的相机对我们猛瞧，一定会招来反感的。虽然我也可以袖手旁观啦，但这也算是给你上一课……」

    「相机……」

    玛利亚想起了什么，而吐露这个字眼。她低头凝视自己的相机，眼眶跟着泛出灼热的液体。那名女子见状，顿时慌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咦？你你……你是怎么啦？」

    玛利亚回想起，自己会接触相机的理由——

    （因为我认识了迦南，我希望自己能好好看着妣。）

    她在中东认识迦南后，开始厌恶自己的肤浅。迦南如同镜子，照出一片空虚的自己。每次见面时，她总是畏畏缩缩，不敢正眼看迦南。因此，她产生想要正眼看着迦南的念头，开始用照相机拍下自己觉得很棒的事物，藉以勉励自我，期待有朝一日再见到迦南时，自己能够挺起胸膛、好好站在她的面前。

    （我想仔细看清楚，我不了解、不愿面对的事情。）

    （但我还是在事实面前别开了视线。）

    「好苍白。」

    当时迦南是那样说的。玛利亚也很清楚她拥有联觉，能「看」见人类的感情，更知道苍白的颜色代表警戒、拒绝。想必那一瞬间她全都「看」见了吧——看见玛利亚心中的恐惧、拒绝、与欺瞒。

    （这些全部都伤害了迦南。）

    玛利亚把嘴唇咬到发痛。她发现自己总是只考虑自己，从来没有想过迦南的心情；她自称是迦南的朋友，却无法接受迦南为自己这个朋友所做的事；她希望迦南是个「普通女生」，就单方面地认为她是个「普通女生」，结果当迦南稍微显露另一个世界的样貌时，她马上心生恐惧。

    （我伤害了她。）

    下水道中，迦南转身离去的背影好渺小。

    玛利亚的眼眶开始大颗大颗地落下泪水。

    「那、那个，你还好吧？有哪里痛吗？还是说你的心在痛？该不会是我的问题吧？以前妈妈的确说过，言语暴力有时会比肉体暴力还严重……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——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不管经过多久，我都还是这么肤浅呢……」

    她哭了出来，一旁的女子也更加慌乱。

    3

    这名女子叫做「孙云美」。

    天亮之后，玛利亚才知道对方的名字是什么，她不禁面红耳赤。自己前一晚当着陌生女子的面哭得唏哩哗啦，还受到那名陌生女子照顾，到她家过了一夜。不知是不是因为前天晚上完全没睡觉，她喝了一、两口对方端来的茶，之后的事就完全没有印象了。

    「叫我『云云』就好，认识的人都是这么称呼的。」

    云云露出健康亮白的牙齿笑道。她正在做早餐，瓦斯炉上的锅子不停发出咕嘟声，里面有葱、山菜、以及一条玛利亚从没见过、眼珠大得诡异的鱼。

    那条鱼是云云刚用鱼叉捕上来的。玛利亚在窗边看着她捕鱼，技术精湛到忍不住要为她拍手叫好。

    「你一直住在这里吗？」

    玛利亚环视室内四周后问道。不，不是「室内」，应该说「船上」才对。这里是停泊在河边的老旧船舱，里面只摆放最基本的家具物品。船顶上虽然覆有白铁板，但是看起来相当不可靠，可能一阵强风就会被吹走了。

    「没错。嗯，好吃！」

    云云试过味道后，把汤盛入有缺口的大碗。

    「一个人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好啦，快来吃快来吃喔！」

    玛利亚接过大碗，看到里面盛了那条怪鱼的整颗头，眼珠彷佛还盯着她看。正当她感到毛骨悚然时，云云拿着汤杓指过来——

    「现在你最缺乏的，就是DNA！」

    「DNA？」

    「你竟然会慢吞吞地走在那么危险的地方，一定是脑筋有问题。而且DNA对眼睛也很好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是指DHA吗？」

    玛利亚小心翼翼地打断，对方的动作瞬间凝结。眼看她脸上越来越没有血色，玛利亚赶紧啜一口汤。

    「嗯……好喝！」

    只有她本人知道这句话是不是真心的。

    河岸还停了不少船，感觉是个船屋的聚落，也可能是从乡下来工作的人聚集的地方。

    「所以，大家在这里几乎都是独自一人。如果每个人都互相关照一下，就不会太寂寞了。」

    吃完饭后，云云端出茶来。她拿起旁边的瓶子，从剩没多少的胶囊中取出一颗放入口中。

    「你的样子就像是在说世界上只有自己一个人，越是那样想，就越会变成那样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……」

    「就是这样。」

    玛利亚双手托住下巴，心思不知已飘到何方。

    「接下来我说的话，可能都是些自言自语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要不要听都没关系，不过我希望你能待在这里。」

    「喔。」

    云云还没弄懂是怎么一回事，玛利亚便说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我有一个朋友，但是我伤害了她。不，说不定我早就在无意间伤害了她很多次。我老是希望她会是自己想要的样子，这种想法一直累积一直累积，最后才会变成那样的吧。」

    她的确是自顾自地说着，并不期待听到任何回应或意见。但是，她不希望自己只像是对着墙壁说话、左耳进右耳出，而是拥有体温、愿意倾听自己说话的人。

    云云收拾桌上的茶水，走去清洗碗盘。

    「我一定得去向她道歉，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做。如果我是为自己害怕她、伤害过她而道歉，感觉只会让她再度受到伤害。」

    「那样不好吗？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云云维持背对玛利亚的姿势。

    「没人规定彼此不能互相伤害、互相道歉。毕竟也有真正重要的人，当你想向她道歉、想对她生气、想和她重修旧好时，却已经见不到面了。」

    她故意发出更大的餐具碰撞声。

    「啊，这是我在自言自语。」

    「云云……」

    玛利亚感到胸口一阵燥热，同时涌起某种情感。

    （我想见迦南，想跟她道歉。但她愿意原谅我吗？我有办法正眼面对她吗？）

    （就算「又变成那样」也无妨吗？）

    现在回想起少年中弹的景象，身体还是忍不住要发抖。涌上胸口的情感有恐怖也有悲伤，不过最大的却是懊悔。玛利亚握住手边的照相机。

    （不，虽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做、又会变成怎么样，不论一开始的契机是什么、理由是什么，我——）

    「我想再见一次迦南。」

    她轻声说道。

    正在擦桌子的云云露齿一笑，抬头看向墙壁上的老钟。

    「喔，该去打工了。你也差不多得回去了，别再乱晃啦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是。」

    「怎么，为什么出现复杂的表情？难不成你又再打算绕去什么危险的地方？」

    「不、不是啦，我只是在想我们有缘见面，现在却就要分别了，感觉有点寂寞……」

    「啊哈哈哈！那种话要对你钓到的帅哥说啦！」

    云云笑着拍打玛利亚的肩膀。

    「来。」

    她抛来一个东西，玛利亚反射性地接住。那是一把生锈的钥匙。

    「咦？」玛利亚头上浮出问号，云云再次亮出牙齿。

    「这是备用钥匙，你想来的时候随时欢迎。先这样！」

    「等一下——」

    她一说完，便快手快脚地冲出门。玛利亚要喊住她，但她早已跑过码头，看不见踪影。这个女的真是精力充沛。

    玛利亚独白留在船上，这里半立着快坏掉的门跟船板，风还是从缝隙间灌进来。

    「钥匙……？」

    她喃喃开口。

    「我来了！」

    云云来到的「打工」处，是在一栋形状怪异的建筑内。社长亲自在办公室接待，但他只负责引导云云到后面的浴室，浴室的按摩浴缸内躺着一位全裸女子。这般景象固然诡异，不过云云似乎已经习惯，没出现什么惊讶反应。

    躺在按摩浴缸内的女子——梁琪丝毫不看她一眼。

    「太慢了。」

    「非、非常抱歉！」

    梁琪从浴缸起身，就那样全裸地走过云云旁边，滴着水滴的胸部炫耀似地不断晃动。她让柯明古兹为自己披上浴袍，同时开口：

    「这次给你个特别奖励的机会。」

    「真的吗！」

    回到社长室后，梁琪翘脚坐到椅子上。她身上只披一件浴袍，纯白的肌肤可说是一览无遗。

    「你可以辞掉所有打工了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「你是从工厂逃出来的Unbloom，被蛇的特务发现藏身在上海，随时有可能被押送回去——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那个，我不太懂您的意思……」

    「没关系，我都已经安排好，情报也放给那个NGO了，这次有两个Boner担任你的护卫，因此铁之抗争代理人一定会出现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「不论是Unbloom还是Boner。那个组织很想得到工厂出来的活样本，他们那里能跟Boner匹敌的，只有铁之抗争代理人——迦南，所以一定可以能够引诱出来。」

    梁琪眯细眼睛。云云吞了一口口水后问道：

    「要、要由我负责这么不得了的任务！？」

    「要你去就去。」

    「可、可是……您想想，如果那个叫迦南的打赢，然后知道我骗了她……会被她杀掉的！」

    云云拿出各种肢体动作试图拒绝。

    「死了也无妨。」

    「什……」

    梁琪冷漠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「无论如何，就是不能让她活着回去。要是迦南活着、然后你也没有死，到时候就是由我杀了你。所以你就去死吧，至少要跟她一起牺牲，毕竟这是你唯一的用处。」

    她从桌子抽屉拿出一个药袋，咚地一声扔到地上。

    「哪，这个月的饲料。如果你成功杀掉迦南，以后就算不工作，我也无限供应喔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谢谢您。」

    云云跪下捡起地上的药袋，她笑得十分僵硬。

    然后，头也不回地离开。

    「没有丢掉的垃圾，就有回收再利用的时候。」

    梁琪独自说着，宛如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地看起资料。

    「可是，维持得了能力的Boner已经没剩多少了。就算这次派出两个人，也无法保证解决得掉那个女的。」柯明古兹开口。

    「无所谓。」梁琪换翘另外一只脚。「没有能力的Unbloom不见得就是失败品，有能力Boner也不见得就是成功。所有的Boner都不过是个过程。对了，那东西应该送到了吧？」

    「是。」

    柯明古兹应道。

    「很好，快点去准备，我马上就过去。」

    梁琪把资料扔在桌上，那份资料里有玛利亚和迦南的相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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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卷 第六章 无神圣战之序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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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1

    云云离开后，在等待柯明古兹做好准备的期间，梁琪在戴达拉的社长室观看影片。

    那是前几天的宴会影片。反恐国际会议前夕，戴达拉公司在上海市内某高级饭店举办这个活动。当地政府包含市长在内有五名来宾，南京军区司令部的司令员也参加这场宴会，可说是给足了面子。

    戴达拉的社长柯明古兹当然也在其中，此外穿着正式服装出席的，还有梁琪和阿尔法特。

    「为了保护国家和人民不受恐怖分子之威胁，政府与民间合作体制之强化越来越重要。」

    柯明古兹站在台上，向盛装出席的绅士淑女致词。但他并没出现在影片中，因为命令属下摄影的，就是梁琪她自己。

    「……在这样的状况下，因应这次的NBCR，也就是反恐国际安全合作会议在上海举行，敝社受命和主办国中国共同负责维安任务，可说是极高的荣耀。」

    与会来宾中，特别是男性，一面假装认真听柯明古兹致词，视线一面被吸引到某的地方——正是摄影机拍摄的地方，阿尔法特。

    阿尔法特难得穿得如此正式。无袖旗袍勾勒出身体曲线，展现充满魅力的肉体美；再加上对一切事物的兴趣只点到为止的神秘笑容，恰到好处地停在「煽情」的判定线之前。若想碰触到她胸前那朵玫瑰，不知需要付出多少黄金、甚至抛弃自己的人生——绅士们心中的纠葛，在祝线中表露无遗。

    「我在此向在场各位的大力支持表达感谢，也再次欢迎与会的所有贵宾。让我们祝福这次会议能够圆满落幕。」说到这里，柯明古兹举起玻璃杯。

    「乾杯！」

    宴会正式开始。阿尔法特和柯明古兹熟练地和重要人士对谈，远处男士们的视线都被牢牢吸引住。

    「那位小姐是？」

    「据说是戴达拉的大股东，还是中东知名王族的独生女喔。」

    「难怪气质就是不一样。」

    「姊姊大人……」

    梁琪出神地望着艳丽的阿尔法特。画面中，她自己也盛装打扮，站在阿尔法特旁边，本人却连看也不看一眼。她的脸颊开始潮红，眼睛也泛出泪光。

    「充满自信、光靠存在感就威震全场——这就是我的姊姊大人。」

    镜头进入脚部特写。腿部的紧实线条从开衩间露出，看得梁琪开始冒出鼻血。

    「梁琪大人，」

    「别吵。」

    她完全不转头，就拔枪射出BB弹，正中柯明古兹的鼻子。柯明古兹「啊呜！」地叫一声，接着也流下鼻血。

    「已、已经准备就绪了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……知道了。」

    梁琪百般不舍地关掉影片，带着柯明古兹走向直达社长室的电梯。

    他们来到地下。

    这里可说是大而无当的空间，几乎连摆设都没有。不过在淡橙色灯光照射的地板上，随处可见不祥的浓黑色斑点。

    柯明古兹打个信号，数个笼子便被运过来。那些笼子坚固得可以关进猛兽，但里面却只各放一个人。那些人都戴着面具，呼吸相当急促，看起来很痛苦。

    身穿白袍的科学家现身对梁琪进行说明。

    「梁、梁琪大人，这样真的没问题吗？」

    柯明古兹的额头上冒出冷汗。

    「无妨。他们是超越人类的怪物，失去理性就没有利用价值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说梁琪小姐会有危险。我们没办法控制他们，虽然必要时可以发出破坏面具的讯号，让他们自我毁灭……啊好痛！」

    这次BB弹射中他的额头，不过梁琪的右手多了一把真的自动手枪，而且子弹已经上膛。

    「要是敢多管闲事，第一个就在你的额头上开洞。」

    接着，她左手持略小一号的青龙刀，走向笼子前，进入战斗状态。

    「你们这群半调子的废物给我听好！你们既不是彻底失败的Unbloom，又不是能当忠狗使唤的Boner。不过是群失去理性的怪物！你们这群可怜的杂碎只能任凭勇者宰杀，贡献一点经验值而已！」

    她一边用刀敲笼框，一边破口大骂。

    「反正你们只会顺从本能，想要女人吧？想杀敌人吧？想大口啃肉吧？」

    这时她双手一张，下达开启笼子的信号。柯明古兹在一旁忐忑不安，科学家则不予理会，操纵装置让五个笼子一起向外开启。

    「来吧，你们这些家伙。」

    她的喃喃自语淹没在野兽的咆哮中。

    面具男子的样貌大幅改变，原本细瘦的身体隆起异常发达的肌肉，化做一阵黑色疾风朝梁琪发动攻击。

    他们的肌力和反射神经增长至一般成年男性的二到三倍，只要梁琪轻轻被碰到一下，可能就会整个人被撞飞，游戏结束了吧。要是被他们压制，就完完全全没有反击的余地。

    不过现场的梁琪面对一大群黑色疾风，以最小的步伐闪过所有攻击，瞄准正面扑过来的Boner开枪。子弹从鼻子贯穿进去，使他整个人摔落地面。第二只从旁边挥拳过来，梁琪低头闪避，再以青龙刀一击。

    她一只一只地进行「狩猎」——

    （姊姊大人……）

    脑袋里来来去去的，依然是阿尔法特。

    先前影片中出现的宴会场景，对过去的梁琪而言，不过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。她是资产家的女儿，在华丽的社交圈中总是大家的焦点；想要什么东西，都能轻松到手；如果她有那种念头，黑色也能轻易变成白色。但她厌倦了那样的生活。

    粉碎那一切的人，就是阿尔法特。她是突如其来，把透明无色的日常照出颜色的光。不对，应该说是黏液状的浓稠火焰。哪一种都好，如果是光，就接受光的拥抱；如果是火焰，就让火焰燃烧自己。

    她投身「蛇」组织时，一并将家中所有资产交给阿尔法特作为伴手礼，同时放一把火把家烧了，即使她的父母非常煎熬也无所谓。对她来说，家庭、朋友、恋人之类的，通通没有意义。这个世界上唯一有意义的，就是阿尔法特、以及自己对阿尔法特的心意。

    （姊姊大人曾经是完美的，姊姊大人曾经令人崇拜，姊姊大人曾经是我的一切……）

    （但是，姊姊大人变了。）

    六年前，他们袭击运送病毒武器的中东列车，抢夺武器的任务之后——

    （——都是那个女的，让一切都变了。）

    当青龙刀砍下第三个人头时，有那么一瞬间，占据她整个思绪的人，变成某位亚麻色头发的女子。

    她的面目狰拧到眼角快裂开。第四个人一脚踢过来，强劲的风压垂直撕裂衣服，但她毫不退缩，用子弹还击。敌人也迅速收回踢击姿势，跃身来个筋斗闪过。她又追加几发子弹，但还是没有打中。这时，手枪发出喀嚓声，扳机也失去实感。子弹没了。

    （跟姊姊大人一样，手臂上有「蛇」的女子——）

    （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，我也好想要她手臂上的那条蛇！）

    她丢下手枪，拿起刀迎击再度扑过来的第四个人。

    （可是——就算我得到那条「蛇」，也不过是一种模仿。不是模仿姊姊大人，而是模仿那个女的。讨厌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！我才不要那样子！我要用自己的方法成为姊姊大人的力量，成为锐利的蛇牙！）

    对方的血溅到脸上。梁琪用舌头舔舐，同时为自己讽刺的想法露出微笑。

    「模仿吗——」最后一人进入视线中央。「能留到最后，代表你就是工厂的三号实验体吧？」

    男子没有回答，他只透过面具冷静地看着自己。没错，他是「看」得见的——看得见对方的体温、汗味、还有其他许多。

    「别开玩笑了！」梁琪突然激动起来，朝对方砍下去。「为什么、要被、你这种人、看光啊！」

    她拼命挥舞青龙刀，力道之强彷佛连铁都要被斩断，男子则不断以些微差距闪避。

    「可恶！可恶可恶可恶可恶！」

    她完全失去理智，拿刀要大力一挥时，Boner用手按住她的头飞跃过去。

    「梁琪大人！」

    柯明古兹发出大叫，手中丢出某样不知名物品。

    Boner朝失去平衡的梁琪冲刺，她已经避不掉眼前的攻击了——

    ——然而，下一刻被弹飞出去的，却是Boner。

    梁琪的身侧冒出硝烟。她接住柯明古兹丢来的手枪朝后射击。

    「我也看得到……」她带着茫然的表情喃喃自语。「就算没有联觉，我也看得到敌人……只要对姊姊大人有爱……」

    淌血的青龙刀垂向地面。

    「梁琪大人！」

    柯明古兹跑过来，但立刻被呼一个巴掌，梁琪手指上的血也沾到脸上。

    「还真敢插手呢，晚一点来处罚你。」

    「是！请随意。」

    柯明古兹不管脸上的血迹，便对梁琪低头。梁琪「哼」地冷眼瞥他一眼，再转向科学家那里。

    「距离完成品还很远呢，继续研究。」

    「是！」科学家一致回答，接着开始收拾Boner的尸体。最后那只Boner的面具挡下子弹时跟着歪掉，底下露出亚麻色的头发。

    几十分钟后——

    梁琪默默递给阿尔法特沾染血迹的熙片，上面是迦南和玛利亚两人的合照。

    「之前就说过不要管她们了。」

    阿尔法特坐在古董桌前，周围是好几十名「蛇」的集团成员。他们正为即将到来的计划进行最后调整。

    「这不会太麻烦，也不会给姊姊大人带来困扰。」

    「你在打什么主意？」

    「您怀疑我的本性吗？」梁琪垂下头，将手放到胸口。「那么，请您剖开我的腹部，看看刻在骨头上的字。您应该会看到『姊姊是我的一切』这句话。」

    「我换个问法，你到底想要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『爱』，姊姊大人。」

    她的回答既不犹豫也不含糊，阿尔法特用蛇一般的视线打量好一会后——

    「随你便。」冷淡地答应她。「柯明古兹，来到日本的副秘书长那里如何了？」

    「是。计划并无延宕，卧底人员假装负责观光导览，已依照时间让他感染病毒。」

    阿尔法特和组织成员讨论计划，只有梁琪一人被排除在外。这是个大规模作战计划，或许真的不适合把其他事情扯进来。

    但梁琪还是伫立原处，用力握紧拳头。

    不论阿尔法特装得多冷静，梁琪都不会看漏，当那张照片出现在眼前，阿尔法特露出她看着自己时，绝对不会动摇的目光。

    2

    「大泽！？」

    回去旅馆的路上，忽然有人出声叫住玛利亚。

    「咦？」她看见御法川从计程车中探出头。

    「怎、怎么了吗？一大早就发生事情了？」

    「还问怎么了！你啊——」

    御法川想对她怒吼，却又变成深深叹一口气。她从御法川背后看见驾驶还是那位中年男子，他朝自己眨了眨眼。

    （啊……）

    这时玛利亚才注意到。

    「难道……实先生是因为担心，才到处找我的吗？」

    「笨蛋！」御法川一把扯住头发。「我可不是你的监护人，根本没有会在外面鬼混到天亮才回来的女儿！刚好……没错，反正都到了上海的边陲，我是要到处绕绕看，有没有新的采访题材！」

    「请不要为了这种事，逼若我得无偿加班好不好～～」

    驾驶一脸倦容地抱怨。

    「对不起。」

    玛利亚忍住快流出的眼泪低头道歉，御法川则「哼」地别过头。

    她坐进车内，专心听御法川说话。

    「……血管吗？」

    他们一起观察数位相机里的照片，也就是在桥上猝死的那名男子。

    「没错，头山好像拜托日本的医生调查了一下。那家伙碰到这种事最勤快，今天早上就跟我联络了。他说突起的微血管形状似乎有某种固定规则。」

    「血管的纹路相同？也就是说，可以透过人工方式达成？」

    「不知道，所以我打算直接去采访当事者——被我看到身上有那纹路的人。」

    御法川认真做出这一决定，语气却非常装模作样。

    「啊，是那个胸部又大又白的美女。」

    「你啊……」

    计程车停下来，两人终于回到旅馆。在通往房间的走道上——

    「实先生，我这里也有事情要报告。」

    「嗯？菜鸟摄影师也整夜不睡找到题材啦？」

    御法川用鼻子发出笑声。不过——

    「什么！？」

    他放声大叫，眼睛跟鼻孔都撑得老大。

    「笨、笨蛋！这种大消息怎么不早一点说！」

    「对不起，因为昨天我的脑筋还有点混乱……」

    「都被杀手掳走了，还说只有一点混乱？你没有受伤吧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那个……多、多亏有迦南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，可是——」御法川在房里来回踱步。「整个村子被拿来做UA病毒的实验啊……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这该不会就是社长所说的『消失的村子』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也是这样想。」

    御法川拿出小册子振笔疾书。

    「被UA病毒消灭的村子、突起的刻印……搞不好这之间有直接关连喔。」

    他翻出前面写过的内容。

    「若说到UA，甚至还会跟那个阿尔法特有关。」

    「阿尔法特……」

    玛利亚陷入沉默。她一听到这个名字，脑中一角立刻出现监刺般的疼痛，但御法川没有察觉，继续兴奋地说下去。

    「对，就是涩谷恐怖攻击的主谋，我也只知道她的名字。虽然她后来马上被CIA逮捕，台面下却有谣言说CIA里有人跟『蛇』组织有关，结果她就偷偷被放走了。可恶，之前我辛辛苦苦追那个浑球，全都是白费力气啊！这次偶然来到上海，竟然就发现那条蛇的踪迹了。我果然天生是当记者的命……」

    「阿尔法特……」

    玛利亚又复诵一次，这时御法川才察觉异状。

    「怎么了……喂，难道你想起什么了吗？」

    御法川激动地问道。涩谷发生「428事件」时，玛利亚就是因为阿尔法特而感染UA病毒，受到恐怖分子利用。说不定她已经跟阿尔法特本人接触过了。

    「不、不是，」玛利亚摇头否认，但仍然没有完全回神。「我还想不起涩谷发生的事情，不过……」

    「不过？」

    「迦南以前也提过阿尔法特的名字。她一直在追那个『敌人』。」

    「迦南……那个女生的……敌人？」

    御法川一脸不可置信，写字的手倒是没停下来。玛利亚拼命地在记忆中翻找。

    那一天，她初次表演翻花绳给迦南看，迦南也淡淡诉说自己家人死于战争的事情。当两人又没有话题时，玛利亚为了不让场面冷掉，鼓起勇气继续开口。

    「你有没有朋友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，不过有一个同伴。」

    「同伴……那个人是？」

    「已经被杀了。凶手是个叫阿尔法特的军火商。」

    她讲这句话的语气，就像在描述昨天刚看过的一场电影。接着，她又淡淡补充说明不足之处——

    「我活着的目的，就是向那个人复仇。」

    以上。

    「复仇——」

    御法川静静聆听，单手轻抚下巴思考。

    「那些追杀我们的人，会不会就是阿尔法特的同党？迦南还有没有提到其他关于她的事？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我想想……好像是『身披恐怖主义外皮的毁灭主义者』。」

    「毁灭主义者？」

    「她不相信神的存在，也没有政治上的思想与企图，但她会为了下一个恐怖行动需要的资金，策划目前的恐怖行动。迦南是这么说的。」

    御法川吞了吞口水。

    （到底是什么样的家伙啊……）

    为了她的毁灭，那些无端牺牲性命的人又算什么？不，不论她有多崇高的理念、多高尚的政治企图，恐怖行动都是不被允许的犯罪行为。单纯为了享受破坏和毁灭，而杀掉别人的朋友和家庭，当事人心中的恨意想必是难以估计。

    御法川耽溺于自己的思绪时，玛利亚继续追寻自己的记忆。

    （没错，就在那段对话后——）

    「我可以问个问题吗？刚才你说的同伴，是什么同伴？」

    「你不要知道比较好。知道的话，你就不会想再来这里了。」

    「不可能的。」

    「就算我是恐怖分子也一样？」

    突然被迦南这么一问，玛利亚倒抽一口气。

    「之前我也说过，就算是为义勇而战，你们也一样叫我们恐怖分子。有错吗？」

    两人间的气氛倏地急冻。玛利亚这才发觉，自己正处在毫无所知的另一个世界正中央。

    「……只是玩笑话，不用当真。」

    迦南嘲笑般地开口。

    然而，玛利亚无法相信那只是单纯的玩笑。有那么一瞬间，迦南的眼神冷酷透彻地完全不像个十来岁少女。她眼中看到的，究竟是什么样的世界？过去又是什么样的事情，让她变成那种眼神？

    玛利亚没来由地同情起迦南、害怕起迦南。但她更厌恶那样的自己。因为这份厌恶感，她才故作坚强，继续来找迦南。

    终于，玛利亚开始教迦南翻花绳，也开始两人相互接力，合作翻一条花绳。迦南不论做什么事都不允许失败，因此常常玩到恼羞成怒。每当花绳缠成一团，她就气得把绳子丢到一边，然后过一阵子又重新玩起来。她的个性就是这样不服输。

    「你看，完成了！」

    玛利亚很喜欢迦南这时候的笑容。因为她最想「看到」的，就是迦南展现出少女的一面。

    （其他方面，就刻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……）

    她将额头靠到窗上，俯瞰上海街景。

    （可是——）

    「喂，大泽。」

    「是，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今天你可要好好在旅馆休息喔！明天开始就要忙了。」

    御法川的眼中，露出前所未有的决心。玛利亚也认真地点头。

    玛利亚回自己房间后，御法川打开笔记型电脑。虽然他为了找玛利亚而彻夜未眠，现在却觉得睡意全都消失无踪。他在网路上用各种关键字进行搜寻，试图先蒐集一些资讯。

    关于「消失的村落」，网路上也有人提出各种揣测。那是位于新西自治区的小村落，某一天，村中居民凭空消失，家具财物等却都完好如初。

    如果玛利亚从少年听来的事情为真，那里就是被拿来进行UA病毒的实验。然后再假设阿尔法特跟那起事件也有关——

    （可能还会发生很不得了的事件。）

    御法川猛敲键盘，眼里闪着焦躁和身为记者的兴奋。不过到傍晚时分，身体还是无法负荷而打起瞌睡，最后终于趴到桌上。

    当他发出熟睡声后，有人在房间门外插上某样东西。

    夏目难得来到迦南藏身的公寓地下。这栋公寓本来预计要拆除，不过为了这位铁之抗争代理人，才勉强把地下停车场改为靶场。

    她用手帕捣住口鼻，似乎不喜欢枪的烟硝味。

    「听说戴达拉承接了反恐国际会议的维安工作。」她的声音依旧不带表情。「他们一定是在打什么算盘。我们不能再按兵不动了。」

    「何必说得那么好听。」

    「嗯？」

    迦南随手扣几下扳机，十五公尺之外的靶上依序开出洞来，枪声留在室内回荡不散。

    「……大闹特闹一番就对了吧？」

    她的语气平静，但眼神不同于以往，多了点不耐。这点并没有逃过夏目的法眼，但她暂时先不点明，从皮包内取出一份资料。

    「逃离工厂的Boner好像被蛇的下层组织逮到了，据说那个Boner握有上层组织的重要资料。说不定戴达拉的企图能因此曝光。」

    「要我去救她的意思？」

    「对，那个Boner的名字是——」

    喀啦一声，迦南又咬了根香烟糖。

    「孙云美。」

    3

    隔天早上，玛利亚出门一趟，又提着购物袋回到旅馆。

    「今天要去调查消失的村子对吧。考虑到我们可能会一直在外面跑，所以就买了些简单的食物，这里有面包、巧克力……」她把袋子弄得窸窸窣窣响。「还有这个，我看到它夹在门缝上。」

    然后变给御法川一个信封。

    「喔。」御法川随手接过打开一看——

    「哇啊！」

    ——发出奇怪的叫声。

    「怎、怎么了吗？」

    他直接把信封递给玛利亚以取代回答。上书寄件人为「上海新闻媒体事业机构」，信件内容以英文书写，不过附在里面给媒体从业者的通行证，就连玛利亚也一眼就看出来。

    「这……该不会是，今天反恐国际会议的……」

    「好像是。」

    御法川从刚才就故作镇定，要用廉价打火机点燃香烟，却始终点不着。因为他根本含错边了。

    「太棒了！」玛利亚则直接把兴奋表现在脸上。「实先生，这不是很棒吗？所有国家都很关心这场会议喔！以记者的身分获邀参加，是相当高的荣耀呢！」

    「可、可是，为什么他们知道我们在哪？」

    「消息早就传开了吧！『专业记者已经来到上海』之类的！」

    御法川再把招待信拿过来，仔仔细细端详一番。

    「也对！」接着，他的表情立刻融化，一副了不起地往后靠到椅子上。「哎呀～～果然慧眼识英雄，我终于成为世界级的记者啦！」

    「没错！」

    玛利亚笑着点头附和，但又马上想到一件事。

    「那，实先生，消失的村子怎么办？」

    御法川看她一眼，竖起食指说道：

    「大泽，你听好了。不论什么时候，都要保持身为记者的尊严。」

    去探访消失的村子，或许能窥见迦南和少年他们战斗——非战斗不可的理由；但是，就算他们真的发现了，有办法把这一连串看似荒诞无稽的事实公诸于世吗？记者想藉此获取名声是很困难的。另一边的反恐国际会议聚集各国要角，堪称是一大盛事，玛利亚也很清楚，这跟采访村落完全不能相提并论。

    「有道理。」

    她失落地低下头。这时，有个东酉落到眼前。原来是御法川把那封招待信扔到地上。「咦？」她讶异地拾起视线，看到御法川已把自己买的那袋东西拿在手上。

    「走罗。」

    「要、要去哪里？」

    「笨蛋，这还用问？那玩意儿当然是陷阱。」

    「陷阱？」

    玛利亚的脑袋一下转不过来。

    「喂喂喂，那东西根本不可能当真吧。突然收到国际会议的邀请，不是很奇怪吗？」御法川的语气非常冷静，先前那么得意的模样彷佛从来不存在似的。「我们刚到上海的那天就已经被人追杀了喔，何况也没告诉任何人我们住在哪里。既然这封信能送过来，我们的消息应该都被敌人探得一清二楚了。」

    「可、可是，要杀我们的话，直接闯进来不是更快？他们会这么大费周章吗？」

    「你也满敏锐的嘛，虽然这件事真的太奇怪了。如果真的有什么不得了的消息，再怎么危险我也愿意深入采访，可惜像这样天才的一流记者也只有一条命，其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。」

    想必他就是指消失的村子了。在玛利亚的眼中，御法川挺起胸膛可说是英姿焕发。但同时她也觉得事有蹊跷，捡起脚边的招待信。

    「你也赶快准备。我们得先打听那个老板的情报，看有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来到上海、之前又做过什么之类的——」

    「前辈……」

    「干嘛？突然叫得这么肉麻。」

    「可以把这份工作交给我吗？」

    玛利亚秀出招待信，御法川马上愣住。

    「你、你是笨蛋吗？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？才刚说过那很可疑……」

    「有，我有在听，听得很清楚。可是，我想用自己的『眼睛』去看更广大的世界——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不认为这封信是假的。一眼就能看穿的伪装并没什么意义。拜托您，实先生，我一察觉有危险就会立刻离开。」

    玛利亚直视御法川的眼睛，御法川也直视回来。她的视线没有逃避，总觉得——

    （她改变了。）

    不，总是直视对方这一点并没有改变，但经历某些过程后，御法川隐约看出玛利亚的觉悟和决心。他迟迟下不了决定。如果那封信是真的，他们也获准进入会场，就某方面而言，就等于进入目前上海最安全的地方。毕竟那里聚集了各国高层，警卫一定相当森严。他暂且闭上眼睛——

    「还是不行。」

    「责、实先生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。好在招待信有两封，你现在能联络到迦南吗？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「她也一起去的话就可以。如何？」

    「知、知道了！」

    玛利亚点点头。

    可是，御法川当然不知道，眼神内充满决心的玛利亚，已经先在心中默默向他说了声对不起。

    今天的阳光依旧强烈。

    本来以为云云早就出门打工了，好在她还坐在码头边钓鱼。玛利亚看到了，不禁松一口气。

    她大声呼喊对方，对方的肩膀忽然震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怎、怎么了吗？突然到这里来。」

    「想过来看看你啊。有空吗？」

    「有、有空。」

    云云平时总是精神饱满，今天却不知怎么地，说话变得有些含糊。

    「还是说，你刚刚正在忙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啦，今天没问题。打工下午才开始……」

    「但你的脸色不太好耶，是不是太操劳了？」

    「没问题、没问题的。」

    她露齿一笑，弯起纤细胳膊摆出充满力量的动作。那就是云云昨天的样子，玛利亚这才安心下来。

    「今天，其实是想来谢谢你的照顾——」

    「不行不行，除了工作得到的报酬，我坚持不收任何财物。」云云挥了挥手。「爸爸老喜欢说我太可爱了，很容易就被拐走。」

    「我是要把你拐去哪里啊？来，送你。」

    玛利亚在云云的手上放一条花绳。

    ——接下来好一段时间，云云都在和花绳奋战。但她实在笨手笨脚到令人不敢相信，不知道怎么弄的，竟然把绳子全部缠在一起，最后连自己的手指都被绑成奇特的形状，而挣脱不开。

    「好痛好痛！手指要断掉了！要飞走啦！」

    她发出哀号。

    玛利亚连忙帮她解开后——

    「哎呀～～这种我实在不在行呢。之前不论打什么工，刚开始时都一直出包，惹火老板、还被客人臭骂。不过做久之后，自然就熟练了。虽然我也有好几次还没熟练就被开除了……所以这个花绳应该也……」

    「云云真是厉害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「一路坚强地走过来，又很努力；而且你个性很开朗，从不认输。」

    「小、小姐，别说了啦～～这样夸奖我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啦。」云云涨红脸颊，假装继续研究花绳。「先、先不提我的事了，玛利亚你有什么话想说吧？」

    「咦？啊，没错。」这次换玛利亚开始支支吾吾。「……事实上，我接下了一件重大任务。」

    「喔？那不是很好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但那个任务太重大了，我很担心自己到底能不能达成，所以才想要来找云云。我觉得你超级努力的，看到你的样子，自己也会跟着有精神。」

    「我第一次听到别人这样说。如果你喜欢，欢迎随时来找我喔！我不会收费的，这点不用担心……哇痛痛痛！」

    云云的手指又被缠在一起，玛利亚赶紧帮忙解开绳子。她触碰到对方手指时，不经意地说道：

    「——这种时候，有朋友真好呢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「不论是不安，还是快喘不过气的时候，看看对方的脸、一起谈笑，就会觉得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了。我决定挑战这份工作时，超想找个人说说话的。不只云云，我也想把这种心情告诉迦南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迦南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对。她是我的朋友——应该说曾经是朋友。现在我无法联络她，无法得知她还会不会这么想。所以能够遇见云云，我真的非常感激。今天占用你的时间，非常谢谢你。」

    「不会啦。」

    「我的工作结束后，还可以再来吧？」

    「不可以。」

    「嗯？」

    云云稍微闭一下眼睛，然后开口。

    「你啊，要跟那个叫迦南的和好喔！然后再跟她一起来。我这里虽然没什么好款待的，但还是会请你们吃火锅！」

    她露出自己的招牌笑容。

    「好——谢谢！」

    玛利亚也率直地笑了。她挥挥手，离开云云住的船上，云云目送她一会儿，直到看不见身影后，才重新立起船板，在阴影处换起衣服。

    「原来……」

    她自言自语着，取出刚才玛利亚来访时随手藏起的皮包。拉开拉链后，里面是堆积如山的炸药。

    「迦南的朋友啊……」

    她脱下长裤，臀部上侧露出突出血管形成的「刻印」。

    国际会议中心周边有武装警力进行盘查，全体警察几乎都配挂枪枝。在武装警察之外，就是同样配枪的戴达拉维安人员。

    『这一定、一定就是爱——』

    场外设有巨型萤幕，在萤幕下方的舞台上，歌手妮妮正卖力演唱。这也是国际会议的其中一项节目，不过她唱的歌曲，没有计程车驾驶听的那首那么激烈。

    『我们都活着——』

    这次的曲风相对内敛，妮妮的歌声充满感情。但是在台下报导会场周边的众多媒体，似乎对表演不感兴趣，不把镜头拉到她身上。

    『因为，因为，这就是生命——』

    在舞台上唱歌的妮妮、会议中心全景、主会场、地下避难室——在这些区块一览无遗的控制室内，柯明古兹正盯着萤幕，梁琪则兴趣缺缺地待在后方。

    『我们都活着，所以，所以，这就是爱——』

    她哼着妮妮正在唱的歌，但眼睛并没看向显示舞台的萤幕。她正在看的，是主会场的来宾席。萤幕上出现盛装打扮的阿尔法特。

    「这就是……爱。」

    同时，各国高层陆续来到会场。其他出入口附近，还有正在接受安检的媒体记者。大泽玛利亚也在其中。

    「要没命了喔。」

    「嗯？」

    柯明古兹听到歌词突然改变，忍不住把头转过来。梁琪继续唱着那首歌，看着萤幕的眼神有点空洞。

    「大泽玛利亚，要没命了喔～～」

    「梁琪大人……呜！」

    塑胶子弹正中柯明古兹的额头。梁琪摆出扑克脸，瞧也不瞧就对他直扣扳机，并且用挑衅的目光盯着画面中的阿尔法特。

    「姊姊大人……今天，就让我好好看看您的心意吧。」

    「呜、呜呜，啊呜！」

    她不理会拼命扭动身体的柯明古兹，眼中燃起黑暗的火焰。

    4

    云云抬起头，欣赏车窗外的景色。远方兴起许多高楼大厦，桥的两边却是兴建中的广场，有种难以形容的空虚感。她坐的车辆假装抛锚而停下。附近没有任何人影，若要发动「袭击」，这里是再适合不过的地点。

    迦南迟早会来到这里，两名Boner会上前迎战。她完全不认识这两个人，看来「蛇」组织接手云云她们村子的实验成果，继续拿其他人做实验进行研究。

    两名Boner在车内静静等待。他们都算年轻，脸上看不出任何有感情的迹象。

    要是他们死在迦南手中，自己又会如何呢？据说铁之抗争代理人能看到人类的感情，如果被她发现自己声称也是Boner，只是为了引诱她出来……

    （你就去死吧。）

    梁琪的话在心中回荡，云云的肩膀猛然一震。无意间，眼角出现泪水，她甩甩头用力吸回去。

    「我要做、而且非做不可。我好不容易活到现在，就是因为有爸爸妈妈保护，现在绝对不可以逃避。」

    她拍打脸颊，同时感觉到胸口怪怪的。用手指一摸，发现衣服裎面缝了个四角形的包装纸。这件衣服是梁琪提供的，虽然不知道她有什么用意，现在云云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。

    「来了。」

    一名Boner、躁地开口。云云闭起眼睛，咬紧牙根忍住手脚不要发抖。

    不久之后，她听见枪声，不过声音并没持续太久。

    迦南接近他们的车子时，一名Boner从背后接近。他打算用战斗小刀割断迦南的脖子，但就在下手前一刻，对方突然失去踪影。

    不用说，因为迦南「看」得见。

    「别以为碰得到我一根汗毛。」

    她重新出现在Boner背后，用枪口抵住对方。情势完全逆转。

    「我现在心情很差。」

    没有当场扣下扳机，连她自己都觉得很不痛快。此刻的她恨不得立刻大闹特闹、恨不得立刻跟敌人拼个你死我活。说时迟那时快，同伙的Boner从车内开枪扫射，她以毫米为单位，精准无误地闪过每一颗子弹。

    可惜这对迦南而言，再怎么样都不过是单调的工作。这场战斗用不到一个弹匣就结束了。她跨过两名Boner的身体，走到躲在车内发抖的云云前。云云看起来相当害怕，全身充满恐惧的「颜色」。

    「你就是孙云美吧。已经没事了。」

    迦南要安抚云云，但对方身上的颜色却更加强烈。

    她这时才发现云云是对自己产生恐惧。先前的场面让她想起玛利亚对自己的拒绝，才导致判断有所延误。

    云云掀起上衣，露出绑在腹部的炸药。「这里有一百五十根喔！」她自暴自弃地叫着，手持打火机点燃引信。「我可是该面对就会面对的女生喔！」

    她朝迦南直冲过去，但对方轻松避开——应该说避得开才对。虽然迦南能「看」出云云打算采取什么行动，却料不到她会突然绊到自己的脚。

    迦南被自己精确的动作摆了一道，云云往前扑过来，抓住她的身体。

    「唔喔喔喔喔——！」

    云云维持那个姿势翻过桥下，和迦南一起落入水中。才一瞬间，两人的周围便被水泡包覆。她打算就这样和迦南同归于尽。

    但迦南很快恢复冷静，一拳挥向紧紧抓住自己的云云。肘击和拳头落在云云的背上、肩膀、和颈部，但她就是死命抓着不肯放手。她的鲜血扩散到水中。

    （爸爸，妈妈，对不起——）

    云云的意识逐渐模糊，她想起自己的父母，想起自己骑在父亲又宽、又温暖的肩膀上；想起母亲是个料理天才，烤羊肉串的滋味直到现在都忘不了；还有——

    （玛利亚……）

    玛利亚说自己很了不起，既努力又不肯认输。自己因为组织的命令，而在各个地方打工，但因为每份工作都持续不久，所以没有交朋友的念头。对云云而言，玛利亚是她的第一个——也可能是最后一个朋友。

    迦南再也受不了云云的纠缠，从腰际的袋子取出小刀，朝对方一划——

    那一瞬间，她看见一个物体发出金色光芒，不禁睁大眼睛。那是云云手指上的，玛利亚的颜色。

    （停下来——）

    迦南彷佛看见玛利亚的身影挡在云云前面，看见她畏惧杀了人的自己的眼神。

    「？」

    原本闭紧眼睛、做好必死觉悟的云云，为对方停止攻击感到奇怪。她睁开眼睛窥看，发现迦南的眼睛也是闭着的。她手里握着小刀，身体却动也不动。再这样下去，她也难逃被炸死的命运，但她的表情却非常安详，像个熟睡中的少女。

    「玛利亚……」

    这时，云云确实看见她的嘴唇在动。

    ——接着，水中发出一阵惊人的爆炸。

    水柱喷上天空，又像下雨似地落入水面。一切都平息后，两个人影从岸边浮起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……你不杀我？」

    被拉上岸边的云云嘀咕道。

    「如果你是认真的，我甚至可以死上几千几百次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不是为了要救你。」迦南打断她的话。「因为我觉得，那样玛利亚会难过。倒是你，为什么要在中途放手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玛利亚……」云云一说出这个名字，泪水立刻夺眶而出。「玛利亚会难过。」

    两人不再说话。当然，现在云云的身上已经没有炸药。夕阳落入远方大楼的阴影中，一阵凉风吹过她们湿透的身体。

    这时，迦南注意到云云的胸口透出类似纸片之物。云云也察觉她的视线，将胸口上的那东西剥下来。

    「这件衣服是一个叫梁琪的女性准备的。她没告诉我这是什么东西，该不会是什么对付你的妙计……」

    她把这张包装纸用力一撕，正盯着它看的迦南瞬间愣住。

    那其实是玛利亚和迦南的合照。疑似血迹的红色斑点在玛利亚的脸上渗开。

    「玛利亚……！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中国国家主席要从右下往上拍，然后……」

    玛利亚在会场的某问女厕内念念有词，还拿着相机试角度，拟定一系列的拍摄计划。

    她放下相机，看着镜中不安的自己。这种任务对新手来说，实在是太重大了，她说不定还承受不了这种压力。这里就连一间厕所也显得特别宽敞，而且干净得没有半点尘埃。光是待在这里，就明显感受到自己是处在什么样的场合。

    「实先生跟云云，都能好好面对现在的自己。」她对镜中的自己说道。「所以我也得加油才行，不然一定又……」

    她用力拍拍脸颊，不再说下去。

    玛利亚打起精神，进入主会场的来宾席。这时观众正好大声发出欢呼和鼓掌。

    「哇，要开始了！」

    随着热烈的鼓掌声，美国总统从舞台侧走出来，各国高层也依序坐到台上。

    「太厉害了！都是电视上的熟面孔！」

    采访区的镁光灯闪个不停，玛利亚也不遑多让，拿起相机拼命按下快门。

    中国国家主席和美国总统在台上握手，并且给对方一个拥抱。美国总统在中国国家主席示意下，走向前方的发书台，稍微把手举起。

    「所有国家的观众，大家好。今天是极具历史意义的一天，在发表演说之前，我要先赞美中华人民共和国这个伟大的国家，赞美以国家主席为首的全国人民。接着，我也要向长久以来，和我们并肩作战，打击恐怖行动的各国伙伴致上感谢。」

    中国国家主席在美国总统身后就座，和各国高层相视而笑。总统跟他交换一个眼神后，稍微暂停一拍，便进入正题。

    「恐怖行动是新型态的战争，发生至今已经有好几十年。世界各国面对恐怖分子，莫不采取所有方法与之对抗。」

    控制室中当然也听得见总统的演说。梁琪靠在椅子上，两眼随意看着天花板。

    「我们可以理解，大家都希望危险已经过去，也如此祈祷着——然而，这是非常大的错误。」

    「完全正确。」

    梁琪点点头，并对坐在前面的柯明古兹出声示意。柯明古兹颔苜，开始操作电脑。

    「All　Unit　Scarlet，重复一次，All　Unit　Scarlet。」

    同一时间，玛利亚在采访区穿梭，想找出更好的拍摄角度。她边走边拍、蹲下来拍、甚至还跳起来拍。她照了演说中的美国总统、在主会场右侧一字排开的各国特务、还有中央左侧的来宾席——

    「！」

    这时，玛利亚的动作突然僵住。好像有人直直盯着自己。她仔细从取景窗中寻找，发现一名面容深邃的美丽女子。那名女子走上阶梯，正朝这里走过来。

    她的眼睛离开相机时，对方已来到自己眼前。

    （什……什么？）

    在近距离下观看，那名女子的美貌连玛利亚都为之出神。那是一种兼具野性和颓废的美。也就是说，当生与死的能量达到恐怖平衡时，眼睛就完全被吸引住，再也无法移开了。

    玛利亚本能感觉到恐怖。她倒退一步，拿起相机要回去拍舞台上的样子——

    「好久不见啦。」

    那名女子开了口。

    「近年来——」总统的演说仍在进行中。「我们也面临生化恐怖攻击的威胁。我们一定得摆脱活在这种阴影下的日子，一定得拿出意志与勇气，消灭这种终极危险。」

    现任美国总统以爱好演说迅速走红。他一边演说，一边做出夸张动作来辅助。这一招在两年前的总统大选中，让一半的选民感动落泪，但也招来另一半选民的讪笑。

    「为了在卑劣的恐怖行动中留下伤痛泪水的人，为了未来被破坏殆尽的小孩们！」

    包括中国国家主席在内，台上的人显得有些尴尬。但美国总统不以为意，还把火力开得更强。

    「以及所有安全受到威胁的人们！我祈祷有朝一日，能够实现爱与和平的目标；但愿此时此刻，就是全世界所有人类，以爱与和平之名共同团结之日。我发誓，我们绝对不会跟恐怖分子妥协，恐怖活动的时代即将结束！」

    「没错……恐怖活动的时代，已经结束了。」

    待在控制室的梁琪淡淡一笑，舔了舔嘴唇。

    「——接下来是爱的时代，姊姊大人！」

    「请、请问……」

    玛利亚被女子盯着，身体无法动弹。女子眯细双眼。

    「你忘记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「还是说……」

    对方突然凑上来，轻触玛利亚的脸颊。

    「你假装忘记了？」

    玛利亚闪着不安与恐惧的眼中，瞬间涌上另一种情感，脑中也出现大量画面，像冲破堤防的河水不断宣泄而出。

    那些全是玛利亚的记忆。完全没按照时间顺序排列，接连不断的画面中，确实出现了眼前这名女子。

    玛利亚在心里集中「视线」，要从这些片段记忆中，对焦到这名摸着自己的女子上——

    「我在此郑重宣布，基于爱与和平之理念，我们要终结恐怖分子！」

    总统高高举起双手拳头。

    就在这一瞬间，玛利亚的周围变成一片白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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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卷 第七章 对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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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1

    玛利亚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，手臂就被那名女子一拉。

    随着巨大的轰鸣冲击耳膜，周围发出强烈闪光。虽然她本人并未目睹，舞台上方发生爆炸后，左右两侧的上段跟着破裂窜出火舌。风压和粉尘弥漫至来宾席，让玛利亚身边的记者和摄影师扑倒在地。

    哀号和咆哮声充斥会场，白色烟雾包围舞台，彷佛要整个藏起似的。各国特勤人员毫不迟疑地冲上舞台。

    「这、这是怎么回事？」

    玛利亚茫然地爬起身，在一片粉尘中，看见众人的身影忙不迭地跑来跑去。这时，她察觉上方有一道视线，倏地抬起头，原来是那名女子抱住自己。

    「啊，谢谢您——」

    她反射性地要向女子道谢，但话还没说完，女子就迳自离去。

    「你如果死在这里，我也会很麻烦。」

    「咦……」

    「看来，你还有所用处呢。」

    「用、用处？」

    女子对她一笑。她明明笑得既美艳又蛊惑人心——不，正因为如此，玛利亚反而感到恐怖。她还想追问下去，但下一秒立刻被人从后面推一把，而淹没到四处奔逃的群众中，就那样被推挤着送到来宾席一角。

    她着急地拾起头，看到那名女子的背影已经在群众的另一端。众人惊慌地恨不得立刻逃出去，但女子只是悠然地逐渐走远。

    「等、等一下……！」

    玛利亚向女子伸出手，但脑中突然感到一阵痛楚而蹲到地上。那不是肉体上的痛，而是先前脑中浮现的记忆片段，不断闪烁强烈讯号造成的。

    那似乎是沙尘吹起的影像，里面确实有那名女子狼狈的身影，而且还双脚跪在地上。

    （——我认识，那个人？）

    不仅如此，在这个场面中，玛利亚还拿着一把手枪，瞄准跪在地上的那名女子。连她自己都不敢置信。与其追问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，她更想知道这究竟是不是真的。

    『来～～各位，请保持肃静～～』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现场传出相当格格不入的从容声音。

    主会场设置的巨型萤幕上，跳出一名3D少女。她的动作相当灵活，造型也像大会吉祥物一样变形过。

    『请保持冷静～～大家要尊重对方，互相礼让喔！』

    少女发出电脑合成音讲话的样子很可爱，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下，根本不会有人听她说话，更甭提把头转过去了。她用力瞪向挤到各个出口前的观众，竖起一跟手指左右摇晃：

    「喂喂喂，只顾着自己逃命的人，会受到处罚喔！」

    话才刚说完，场内又响起爆炸声。出口、紧急出口接二连三地发生爆炸，几十个人像叶片般地被炸飞，整个会场又传来凄厉的哀号。

    粉尘再度笼罩，四周的能见度趋近于零，玛利亚被呛得连连咳嗽。她感觉有东西滚到脚边，待粉尘慢慢散去后——

    「呀！」

    那是一名浑身是血、衣服被烧得焦黑、四肢还扭曲成不自然角度的男子。玛利亚的脸色刷地惨白。

    『哇哈哈哈哈哈！』

    萤幕中传来尖锐笑声，大家都吓傻似地抬起头。现在出入口完全被瓦砾堵死，3D少女抱着肚子大笑，两条短腿也高兴得踢来踢去。

    『如各位所见，你们已经被困住了。因为会很危险，请你们稍微待在这里喔，不然的话……』

    她用手指指向全场，装可爱地眨一下眼睛：

    『会死掉喔！』

    场景来到营业前的日式扮装酒店。桑塔那漫不经心地看着吧台角落的电视。当红综艺节目多少能打发一些时间。

    哈珂在吧台内擦拭玻璃杯和盘子，两人在开店营业前都是这么度过的。

    这时，有人打开店门．发出当啷当啷的声音。

    桑塔那回头，看到御法川出现在店门口。他竖起眉毛，阴沉地说道：

    「又是你这个爱管闲事的家伙啊。我们还没开始营业，快滚。」

    「今天我是来要求正式采访的。」

    「你那撮胡子真像我厕所旁边石头上的青苔，把它剃干净再来吧。」

    「不好意思，这次我要采访的对象，不是嘴唇厚到像是罐了一整瓶辣椒酱的大叔。」

    御法川走过桑塔那旁边，来到吧台前。桑塔那发出「喂」的一声站起，他也不加理会。

    「你来自消失的村子对吧？」

    听到御法川劈头就这样问，哈珂吓得僵直身体。

    「告诉我，你们村子的人是不是都受到组织控制？如果是，你又为什么在这里？」

    「想干嘛！」

    桑塔那整个人靠过来。这对御法川是个很危险的赌注。这两人说不定就是追杀他们的组织成员，但他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——别人称作三流，但也是自己身为记者培养出的直觉。

    （这女的不像那群组织，能够杀人不眨眼。）

    「UA病毒——」

    听到这个字眼，不仅是哈珂，连来到他背后的桑塔那也停下动作。

    「我知道涩谷的恐怖攻击事件。不过在那之前，听说就有几个战场跟毫无关连的地方被用来做实验。你也是被害者之一吧？」

    「——」

    电视机传来的笑声特别扰人。哈珂不肯正眼看御法川，御法川的视线则紧追不放，神色更加凝重。

    「如果掳走大泽的人是说真的，那个村子的人都拥有特殊能力。之前你也对我说话了吧，其实你不是不会说话，是刻意不开口说话对不对？」

    「喂，你……！」

    桑塔那再也无法忍受，愤怒地要揪住御法川。就在这时——

    『现在插播最新消息。』

    综艺节目突然切换成紧急新闻，播报员的神情相当紧绷。

    『召开NBCR，反恐国际安全合作会议的上海和平国际会议中心，就在刚才发生数起爆炸事件。』

    「什么！」

    御法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，整个人跳起来抓住电视机，力道之猛烈，连桑塔那都被撞开。

    电视上是国际会议中心外混乱的景象，建筑中可以看到几串黑烟向上窜升。

    『目前推测包含与会者、采访记者等约九十名人员被困在会场内；各国出席的高层则尚无任何消息——』

    「这……」

    桑塔纳也认真起来。御法川呆了半晌，接着瞬间抬起头。

    「大泽——！」

    然后像子弹似地冲出店门，哈珂也跟着要追过去——

    「哈珂，不行！」

    「！」

    桑塔那严肃地盯着哈珂。

    「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。」

    哈珂回到吧台内侧，面容相当难过。桑塔那看了哈珂好一阵子，才从怀里取出手机，拨出熟悉的号码，但对方并没接听。

    他焦躁地咂了一声。

    2

    控制室的萤幕上，秀出会场上的各个主要出入口。梁琪看准人潮聚集到那些出入口时——

    「Get　some！」

    ——她每按一次按钮，画面就发出白光，再转为红色。

    「Get　some！Get　some！Get　some！」

    画面中的人一波接着一波被炸飞，瓦砾从上方倾泻而下。

    她单脚翘在柯明古兹的椅背上，高兴地按着按钮，眼睛里还带有狂喜之色。

    各国高层在数名特勤的重重护卫下，依序穿过紧急通道。戴达拉派来的维安人员在前头带路。

    「快移动快移动！」

    特勤们一边大吼，一边引导高层们至电梯内。到达地下停车场后，按照计划会有另一批特勤备妥轿车待命。负责保护美国总统的特勤对配在衣服上的无线电叫道：

    「报告司令部，目前正引导POTUS（注2）至室外避难，目标为地点C——」

    刹那间，后方又发生爆炸。特勤们向前倾倒，但仍不忘保护处在中心的总统。电梯化做一堆瓦砾，扬起半天高的粉尘。总统吓得整张脸扭曲，高高挥着双手。

    「天啊！到底怎么回事！」

    「报告司令部，A路线遭到截断！」

    「只能寻求其他路线了。」

    他们看向戴达拉的人员，请对方帮忙带路。

    「这条路只能通往地下避难室。」

    听到这个回答，各国特勤迅速相视，互相确认意见。

    「了解。报告司令部，改走E路线，重复，改走E路线！」

    「Move　out！」

    「快走！快走！」

    他们发出吆喝，包围各个高层的人群掉头，原路折返回去。

    位于主会场的大批观众想用手机和外界联络，但没有任何人成功。连中国军警的无线电也发挥不了作用。看来是有人启动了电磁波干扰。

    「主谋在控制室！」

    照现况看来，只能靠内部现有战力消灭主谋了。在会场外待命的军警，一窝蜂地持枪跑向外部挑空的室内通道。爆炸产生的烟雾不断从楼下飘上来，掩盖住可能还在低伏瓦砾堆中的伤患，但他们连看都不看一眼，只顾着前往目标处。枣集各国高层的会议遭到恐怖攻击，可是攸关国家威信，因此必须尽速防止伤害继续扩大。※注2：美国总统「President　of　the　United　States」之头字语。

    前方通道旁出现戴达拉的维安人员。中国方军警对他们挥手说道：

    「我们找到犯人藏身处了！你们也一起来！」

    这时，戴达拉的维安人员做出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的举动。他们举起瑞士制突袭步枪，毫不犹豫地开火。

    「咕啊！」

    两三个人来不及反应，便倒了下去。其余几名逃过一劫的，躲进柱子后方或通道转角。下一秒，他们藏身的柱子和墙壁上也布满无数弹孔。

    中国军警也展开回击，通道上顿时响起震耳欲聋的枪声。

    「可恶，他们竟然就是——」

    事发至此，他们终于察觉戴达拉跟这起恐怖攻击的关联。在憎恨和焦躁之下，他们驱使自己不停地扣扳机。

    「嗯？」

    有人看向刚才他们过来的地方。

    通道前方缓缓走来一名女子。她右手边的玻璃窗被戴达拉方射得粉碎，但她——阿尔法特仍往前走着，完全不以为意。有人胸部中弹，倒在她的脚边呻吟，她也丝毫不看一眼，继续走自己的路。

    「真教人怀念。」她闻着硝烟和爆炸后的粉尘味，自顾自地开口。

    「这个充满憎恨的空间——」

    （阿尔法特，你无人能敌。）

    亡灵的声音出现在耳际。

    （但是，你若没有目的，只有一己之欲望……）

    一名中国军警要制伏她，一面注意着前方一面大喝。

    「那边那个女的，不准动！要是再接近——」

    突然之间，对方已经凑到他面前，把枪口抵上太阳穴。结果这个人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，就被子弹贯穿头部当场死亡。阿尔法特并没改变速度，继续缓缓前进。

    「夏姆，我就证明给你看。」

    阵阵像雾一般的枪烟中，火光在她前后接连不断地闪烁，但没有任何一发子弹打到她。

    「就算我有一己之欲，照样是无敌之身。」

    阿尔法特进入控制室，在场的还有柯明古兹和梁琪。

    「避难室的情况如何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问题。」柯明古兹专心盯着萤幕。「空调已设定为负压模式，他们将在不知不觉间慢慢地……真是愚蠢得可悲啊。」

    「感染者是谁？」

    阿尔法特凑到萤幕前。那群高层大多在避难室里缩成一团，其他还有人在看内部电视播放的新闻、或一边发出不明哭号一边来回踱步、或受伤躺在一旁——梁琪喜孜孜地指出其中一人。

    「这个日本的副秘书长，只剩十五分钟可以活了。」

    「都跟计划完全一样嘛。」阿尔法特的语气很平淡。「一切都很顺利，没有什么阻碍。」

    这时，梁琪看向阿尔法特。

    「不。这样一来，姊姊大人会觉得没有意思吧？所以我准备了精采的余兴节目。」

    主会场内寂静无声，大家被集中在场中央，周围的枪口闪着凶光。中国军警离开后，戴达拉的维安人员随即接收，并监控场上所有观众。

    玛利亚也在其中，她低垂着头，不知该如何是好。她已看过无数次有关恐怖分子的新闻报导，又因为本身就很注意中东问题，之前也研究过相关背景。但她万万也没想到，自己有一天也会被卷进来。

    这时，巡逻人员在玛利亚旁边停下，看着自己手中的照相机。

    「有、有什么事吗？」

    「这种时候还拿一台这么好的相机啊？给我瞧瞧。」

    对方操着浓烈口音的英文，一把抢走她手中的照相机。

    「还给我！」

    玛利亚气得立刻抢回照相机。对方缩了一下肩膀，露出「哎呀呀～～」的样子。不论发生什么情况，这都是玛利亚出于自愿、同时也是御法川托付的重大任务。而且，这台照相机是让她正眼面对迦南的唯一方法，也是她的力量。

    接着——

    『登～～登～～登～～登-』

    现场又响起3D少女状况外的声音。

    『来自日本的，大泽玛利亚小姐，大泽玛利亚小姐——』

    「咦！？」被念到的人就是玛利亚，她不禁站起身来。3D少女一边旋转，一边继续广播：

    『请至中央控制室，您的朋友正在等您。』

    听到「朋友」两个字，玛利亚的脑中立刻浮现迦南的脸，同时也直觉到这一点。现在发起恐怖活动的，正是迦南的「敌人」，也就是搅乱自称Boner的少年、以及其他许多命运的家伙。

    「喔，好像就是你呢。」

    先前要拿走照相机的人，拿枪抵住玛利亚的背，接着又露出嘲弄般的笑容，把枪口往下移到臀部——

    「不要碰我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我自己会走。」

    玛利亚尽可能逞强，瞪了对方一眼。

    迦南把弹匣装进手枪，发出响亮的喀嚓声。

    她跟云云分开后，先回一趟住处换衣服，重新整顿装备。室内电视机正在播放恐怖攻击的新闻。

    夏目说的没错，戴达拉会负责国际会议的维安工作，实在是非常可疑～～他们拿云云当幌子的声东击西之计，也跟着真相大白。想必他们是要暂时引开自己的视线。

    迦南的眼神转趋险恶。

    （阿尔法特——！）

    这次行动还真大费周章，阿尔法特本人很可能就在国际会议中心。至今曾有好几次正面交手的机会，包括涩谷的那起事件，但最后都无法做出了断。因此这次非成功不可，她不会再失去任何东西，也不会再被夺走任何东西。

    在她体内流窜的憎恨情感，化做强烈的悸动。而更重要的，是玛利亚。那个叫做梁琪的人特地把那种照片缝在云云身上，用意也很明显。她压根就没指望云云他们能成功吧。她是在引诱自己。陷阱的可能性非常高，但是——

    （我怎么可能，再让你夺走任何东西呢——）

    迦南正准备出发时，手机突然响起。

    「我这里有些资料提供给你。」

    电话的另一端是夏目。

    「什么？」

    迦南平淡地问道。

    「地下道有一条通往会议中心的送货路线。我现在就用手机把可以侵入的地点传过去。」

    听到这句意料之外的话，迎南皱起眉头。

    「……这并不是任务。」

    「没错，我也很清楚。一切就随你去做。」

    现在没时间去探究对方的真正意图。以夏目的立场看来，她无法坐视「蛇」发动恐怖行动，所以才会想找个免洗佣兵代劳吧。迦南如此解读，握紧手机离开住处。

    地下避难室里挂着一个指针型时钟，时针跟分针都停在十二点的位置动也不动。不用说，聚在这里的要角们也没有在看。

    控制室内的萤幕把避难室做局部放大，日本来的副秘书长一个人擦着斗大的汗珠，从刚刚开始就有些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「快开始了快开始了！」

    梁琪忍不住发出笑声，这时控制室的门开放。是玛利亚。她的手被固定在背后，由戴达拉的人用枪顶着走进来。玛利亚一见到阿尔法特，立刻「啊」地露出惊讶表情；阿尔法特知道她来后，侧眼看向梁琪。梁琪毫不在意，用高兴的语气开口：

    「欢迎光临，大泽玛利亚。你来得正好。」

    「迦南在哪里？」

    她听到这充满挑衅的问题，脸色刷地一变，扭身往玛利亚的太阳穴送上一记回旋踢。

    玛利亚连声音都发不出来，便当场倒地。她很快就分不清自己的身体怎么了，意识相当朦胧，身上的疼痛也像梦境般地遥远。但隔没多久，她的头发被一把抓起，意识也跟着回来。

    「呜……！」

    （好可怕……）

    她再怎么逞强，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。这早就不是她的世界该有的样子。梁琪仍然粗鲁地抓着她的头发，从她的口袋中拿出手机。

    「不用着急，我会帮你拨电话给她的。柯明古兹，暂时关掉电磁波干扰。」

    柯明古兹默默点头，操作架上型电磁波装置后，梁琪再拨出手机。

    「来吧……你最重要的朋友会不会接呢？」

    「玛利亚吗！？」

    电话几乎还没响，迦南的声音就大声传出。连梁琪都不自觉把耳朵移阅。

    （迦南——！）

    玛利亚也听到了。她的声音既怀念又可靠，同时也让人感到难过。

    梁琪重新拿好电话，露出邪恶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这里是屈服于恐怖分子淫威之下的国际会议中心，我们有位小姐想跟您说话——来吧，你这个贱货。」

    玛利亚被硬扯着头发，但她还是把脸撇向一边顽强抵抗。梁琪大发雷霆，抡起拳头朝她的脸颊敲下去。

    「呜！」

    她的口中喷出鲜血，整个脸撞到地面，手机也被扔在一旁。

    「玛利亚！？到底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话筒里传来的声音，让她泛出泪水。

    「迦南……对不起，我又被抓走了。」

    她虚弱地开口。另一端的迦南听到这句话，瞬间屏住呼吸。同时，头上传来梁琪得意的笑声。

    「迦南……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」

    （『迦南』吗……）

    阿尔法特看着玛利亚，脑中忽然闪过某个死寂街角的画面。

    她坐在生锈的铁桶上，双腿不停晃来晃去。

    当时她还是一个少女。

    「迦南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——从今天开始，你就叫做迦南。」

    这里是中东的阿富汗，夏姆用低沉嗓音如此说着。她皱了皱眉头。

    「『希望之地』？你给一个肮脏的小鬼取这么伟大的名字啊？」

    「你有双亲留下的资产，也有人脉，对那力量薄弱的组织来说，你就像这名字一样，是带给他们救赎的女神。」

    「你是怎么想的？我真有那么高的价值？」

    「我的工作就是锻链你，让你拥有那样的价值，然后我也拿了相当的报酬。」

    夏姆说得一派沉着，阿尔法特则不改挑衅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你有把握吗？」

    「至少有可能。」

    她轻轻跳下铁桶，长发在空中拂扫过，然后重新面对夏姆。

    「我就来达成你的期待。」

    她带着挑战的眼神伸出手。

    阿尔法特盯着自己现在的手，眯起眼睛发出自嘲似的轻笑。

    「但是，你不要……」

    这时，她和梁琪都被玛利亚的低语吸引过去。

    「不要过来！」

    「你在干嘛！」

    梁琪勃然大怒，连眉毛都竖直起来。而且不只是她——

    「玛利亚！？」

    迦南也发出不敢置信的声音。玛利亚即使颤抖着身体，也像乌龟一样拼命伸长脖子，对着手机叫道：

    「我最讨厌你了！你也知道我很怕你吧？所以不要过来，我不想再看到你，也最讨厌你！所以——」

    （这一定是陷阱。我老是依赖迦南，造成她的麻烦，却从来没想过好好了解她。这种时候哪有脸——）

    「不要过来！」

    她用尽力气放声大喊。这是她挤出的最后一丝勇气、以及对迦南的友情表现。她厌恶败给恐惧、败给恐怖分子、还让迦南因此涉险的自己。这样一来，她们是真的再也见不了面、再也做不成朋友了。

    「哎呀，你说得够多了！」

    梁琪不耐烦地拿起手机。

    「迦南，听到了吗？被你的朋友讨厌，想必很难过吧？但是不管这丫头说什么、还是你来或不来，她的命都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是谁？把玛利亚还来！」

    「别……开玩笑了————！」

    她的愤怒已突破极限，脸上表情也极其扭曲。手机咚地一声被砸到地上。

    「这种低俗肤浅的东西，就是你说的余兴节目？」

    阿尔法特冷淡地发出意见，梁琪紧紧咬住嘴唇，肩膀上下起伏。

    「之前我也问过了，你到底在追求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爱！」

    梁琪喊道。唯有这点她非常肯定，但阿尔法特却连眉毛都不动一下。

    「ㄞˋ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爱啊，姊姊大人！」

    她整个人扑上去似地，对阿尔法特热切宣言。玛利亚趁两人转移注意力时，对手机大叫：

    「别来啊，迦南！」

    这一叫如同破坏了两人间的气氛。梁琪的最后一点耐性终于被磨光，她拿出手枪——

    「不管她来不来，你的小命就到此为止了！」

    枪口抵上玛利亚的后脑杓——

    磅——无情的枪声响起。

    「玛利亚！」

    正在地下道赶路的迦南双眼圆睁。她听见枪声后，手机就中断通讯，不管她再怎么喊，听筒都只传来空洞的嘟嘟声。

    她铁青着脸，露出野兽一般的狰狞表情，并且加快脚步。

    柯明古兹吞了一口口水。控制室内安静地叫人耳朵发痛。

    枪口正冒出硝烟，但那不是梁琪的手枪，而是阿尔法特以闪电之速拔出的手枪。

    梁琪用左手按住右手，阿尔法特也没把枪放下。

    「迷失在恨意中的人，充其量只是个二流士兵；无法跟这种感情共处的话，最好早点抛弃。」

    梁琪的手枪掉到角落。她愤恨地瞄了一眼，再转回阿尔法特。

    「那么——迷失在爱当中的人呢？」

    「这个嘛，不是挺有趣的？」阿尔法特放下枪，不正面回答。但她又补上一句：「真可笑。」

    她的拳头一震，阿尔法特兴趣缺缺地转过身。

    「把这场闹剧收一收，你还有任务要办。」

    她盯着阿尔法特的视线宛如熊熊烈火，有一瞬间还以为感情即将爆发。但她紧握的拳头却失去力量——

    「知道了。现在开始播送画面。」

    ——然后用附身抽离身体的表情看向主机。倒在她上的玛利亚对看着萤幕的阿尔法特开口：

    「那个……」

    「别搞错了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「你的任务就是要活着。」

    「活着……？」

    「而且就算你叫破喉咙，迦南一样会来这里吧？就跟『那个时候』一样。」

    玛利亚不懂她说的「那个时候」是什么，但她也明白迦南一定会来。就算迦南知道这是陷阱、就算被自己这位朋友拒绝过一次，也绝对会来救她的。

    被梁琪踢到的地方很痛，但她心中的痛楚更加灼热强烈。她把嘴唇咬到快渗出血，忍住懊悔和悲惨的泪水。

    「咕啊……！」

    这时，她听见有人在痛苦呻吟，倏地抬起头来。

    「开始啦。」

    阿尔法特和柯明古兹看着避难室的画面。日本副秘书长压住喉咙和胸口，发出困兽的声音不停挣扎。首相吓了一跳，要对他说些什么，却被一把推开。副秘书长起身颤巍巍走了几步，又突然像断了线的人偶双膝跪下。他原本的痛苦神情不再，但是……

    「啊……啊啊……啊……」

    他垂下头，发出微弱呻吟。这时，玛利亚发现他双手、颈部上的血管突起，迅速蔓延至全身，最后甚至布满整张脸。但这样彷佛还嫌不够，连眼睛里都爬满微血管。

    接着，他往后倒下，嘴巴、鼻孔、耳朵——全身一起喷发鲜血。

    血柱喷洒满地，四周立刻发出一片惊叫。这时，究竟有多少人注意到墙上的钟开始走了呢？

    「这……」

    玛利亚愕然地低语。

    「该不会……」

    「如你所见。」

    阿尔法特开口。

    「就是UA病毒。」

    3

    国际会议中心内，三名戴达拉维安人员聚在一起交谈。他们周围遍布中国军警的尸体，柱子和地板上也留育冲锋枪的弹痕。

    突然间，一块天花板从头顶上掉下。他们闪身躲开，慌忙地抬头往上看，但那里的人影早就落到地面。

    「啥！？」

    三人虽然惊讶，还是很快地反应过来，拿起冲锋枪直接在近距离射击。三支枪口喷出火舌，但是那人影——迦南像一阵风似地呼啸过，结果他们互相打到对方，发出惨叫后倒下。

    「有入侵者！」

    其他维安人员围上来，但是在迦南「眼」中，那些破空而来的子弹都如同慢动作特效。她闪避着子弹轨迹，脚步完全没有停下来。

    数名敌人打算采近距离攻击，她依然从缝隙间钻过。明明就靠那么近，敌人的拳脚刀枪却一点也碰不到她，出招后反而是自己被击中要害，连声音都发不出就当场倒地。那画面看起来，就如同一群人被卷入暴风中。

    「这、这就是……」

    迦南从出现到刚才的战斗，都在控制室的萤幕上看得一清二楚。柯明古兹几乎看儍了眼。

    「这就是联觉吗……不，根本已经远远超过了。」

    这时，阿尔法特倏地转身，彷佛要切穿空气。

    「您要去哪里？」

    柯明古兹问道。这也是梁琪想问的问题——她投以阿尔法特狂乱的眼神，但对方连看都不看，迳自走出控制室。

    梁琪用力咬住拇指，不消多久便渗出血来。

    迦南继续全力奔驰，她「看」见一股温柔的光。目前电梯无法使用，她便冲上楼梯，逐一击倒碍事的敌人。当她踏上通往控制室的通道时——

    「！」

    她瞬间停下脚步，在紧急煞车中控制身体拿枪摆好架式。

    「讨厌的『颜色』。」

    这就是她在亲眼看到对方前，能先一步得知的原因。

    「喔？我是什么样的颜色？」

    阿尔法特挡在前方，好奇地问道。但迦南没有回答，只是举着手枪咬紧嘴唇。

    从她们初次见面起，便一直是如此。六年前，阿尔法特以委托人的身分出现在夏姆和她面前起，那种「颜色」就一直教她心神不宁。

    （为什么，偏偏要跟「这个人」——）

    「可喜可贺。」

    阿尔法特没来由地说出这句话，就像在闲话家常。

    「那个男的说过：『了解恐惧的人，不会受动于憎恨』。」

    没错，同样是在六年前，她委托铁之抗争代理人——夏姆夺取UA原型病毒。中东爆发和大国的战争时，大国以最高机密在某村子内散布UA病毒进行实验，透过该实验结果，重组病毒基因提高攻击效能后的产物，就是UA原型病毒。

    阿尔法特说她为了「解放者」，要取得准备运送至以色列的病毒，藉以诱出夏姆，成功利用他得到原型病毒。

    此外，阿尔法特还有一个目的——夏姆的性命。她认定养育自己成长的人，未来只会越来越成为她的麻烦。

    她在运送原型病毒的列车上支开夏姆和迦南，趁迦南不在之际朝夏姆开枪。

    夏姆身亡时，脸上还有一抹淡淡微笑。

    「了解恐惧的人，不会受动于憎恨。迦南她——和你、和我都不一样。」

    他并非不服输的人，这点阿尔法特很清楚。也就是说，他那句话是事实——不，应该说「曾经是」事实才对。因为——

    「可喜可贺，」阿尔法特又再说一次。「你也『堕落』到跟我一样的地步了。」

    她的美貌中带着嘲笑。

    「你的眼中充满憎恨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这东西——」

    她把手伸入怀里，迦南立刻抓紧手枪，不过她拿出来丢到地上的，只是一条线。

    「——就是你的『光』吧？」

    「！」

    迦南不作多想立刻开枪，但只打到对方的残影。阿尔法特卷起一阵风绕到侧面，手上同样多出一把枪。

    双方仅隔着三公尺对峙，枪口互相指向要害。

    「怎么啦？」阿尔法特还有闲情逸致露出笑容。「你的反应在动摇喔。当时的你才没这么脆弱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「就连我杀了夏姆后也一样。」

    迦南被这句话激怒，接连扣下好几次扳机，弹出的弹壳掉到地上发出声响。不过受到冲击的，反而是她的手臂和肩膀。阿尔法特以特技般的动作躲过子弹，同时拉近两人间的距离。一个前翻，力道强劲的脚跟朝迦南踢下去。

    「唔！」

    迦南好不容易握住差点松开的手枪。伹阿尔法特的动作并没停止，她维持在贴身距离，要攻击自己的手肘和膝盖。这时，一道蓝色微光闪过迦南的视线。

    「！」

    那是阿尔法特的杀意。迦南轻轻用右脚蹬地，另一只脚以阿尔法特为踏脚处跳开。对方从下发射的子弹擦过她的下巴。

    （对了，只要看出她的「颜色」——）

    迦南一面应付对方的肉搏猛攻，一面要看出「颜色」。她发现蓝色火焰形成另一个阿尔法特，那就是她接下来的样子。只要看穿对方的举动，不论对手是谁，就都不会输了——

    可是，那道蓝光竟然混入不应出现在现场的「颜色」。金色光芒变成蓝色，也就是玛利亚发出的「拒绝」之色。

    迦南大感震惊，在她的视线中，一切「颜色」突然都消失了。

    同一时间，手中的枪被打飞出去。

    「怎样？因为憎恨而战斗的感觉如何？」

    她被阿尔法特压着打，完全处于守势。

    「跟一团烂泥一样吧？」

    她退到墙边，咽喉被阿尔法特用力掐住，发出「咕」的一声，僵硬的身体就这样被固定在墙上。阿尔法特还勾住她的脚，让她完全无法动弹。

    阿尔法特带有几分锐利的面孔，这时浮现称得上是妖艳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你越挣扎，只会越被拖进无尽的深渊。」

    迦南的嘴角淌着血，挤出全身力气瞪视阿尔法特。阿尔法特则彷佛要讲爱的悄悄话，把脸凑到她的肩膀上。

    「那次的屈辱，我……忍耐，然后，我已经重新站起了。」

    「光、光用说的……」

    她松开全身上下的神经，寻找机会反击。

    「我就证明给你看。」

    这一瞬间，阿尔法特放松力道。迦南没有错过这机会，一口气解放四肢挣脱控制，在地上翻滚舍起手枪，再迅速转过身体，瞄准蓝色光芒——她早已习惯这一连串的动作，而变成一种自然反应了。

    可是——

    「！？」

    她「看」不到任何蓝色光芒。「看」对迦南而言，并非使用肉眼，而是依靠听觉、触觉、嗅觉等所有感官掌握敌人；因此「看」不到的意思，就是感觉不到敌意。

    接着又传来一阵冲击，她的手枪再一次被打飞出去。

    这时她才汪意到，一把冒烟的枪口就出现在自己眼前。沿着枪口往上看，是阿尔法特。她的眼神中流露出怜悯。

    「夏姆，这就是希望之地……或者，该说是『绝望』吗？」

    迦南如同被蛇盯死的青蛙，完全无法动弹。现在她终于发现：不是自己「看」不到阿尔法特的颜色，而是整个世界的「颜色」全部都消失了。

    （为什么——）

    这念头夺走迦南最后一丝求生本能。她的脑中只浮现一个人的温柔笑容——那是她已经失去的朋友。

    枪声响起。

    空弹壳铿地发出清脆声响。距离迦南头顶仅仅几公分处，出现一个新的弹孔。

    迦南怒视阿尔法特，对方则露出无惧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我还不会杀掉你。」她干脆地扔掉手枪。「我们还有得玩。余兴节目接下来才要开始喔。你就跟你的『光』继续挣扎下去吧。」

    她发出冷笑，踩着响亮的脚步离去。

    （玛利亚——）

    迦南低喃这个名字，眼神如同被抛下的孤儿。

    （迦南——）

    玛利亚仍然倒在地上，双手受到控制。

    她盯着虚无的空中，如同在乞求某样东西。

    ——下集待续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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